趙錚的信在路上走了大半個月，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三月初了。
林念蘇收到信的時候正在東廂房看賬本，趙小六拿著信進來，信封已經磨毛了邊角，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但還能認出“林念蘇親啟”五個字，一筆一劃，工工整整，是趙錚的筆跡。
“少爺，錚少爺的信。”
林念蘇放下筆，接過信，沒有急著拆，先看了看信封背面。那裡畫著一個箭頭，指向封口。這個標記他見過無數次了——“平安，勿念”。但這次箭頭旁邊多了一個小點，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林念蘇看著那個小點，愣了一下。
趙錚從來不在信封上畫多餘的東西。箭頭就是箭頭，乾淨利落，沒有廢話。但這次多了一個點，是什麼意思？是手誤？還是故意的？
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展開。
信不長，但比以前那些“平安，勿念”長多了。趙錚寫了南洋發現宋景行的人在運兵器，寫了在南洋的一個島上建前哨站，寫了海風很大、海浪像打鼓。最後寫了那句——“你照顧好自己，別太累。”
林念蘇看著這五個字，看了很久。
趙錚從來沒說過這種話。以前寫信，翻來覆去就是“平安，勿念”，像是一個只會說這四個字的木偶。但這次他寫了別的，寫了海風，寫了海浪，寫了“別太累”。
林念蘇把信摺好，裝回信封，鎖進抽屜裡，跟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
他坐在書案後面，看著抽屜的鎖，發了一會兒呆。
趙錚在南洋的一個島上，那裡很偏，連只鳥都看不見。海風很大，晚上能聽見海浪拍岸的聲音，像是在打鼓。
林念蘇想象不出那個畫面。他沒有去過南洋，沒有見過海，不知道海浪拍岸是什麼聲音。但他知道趙錚不會騙他，趙錚說像打鼓，那就是像打鼓。
“少爺。”趙小六站在門口，“江南那邊來訊息了。”
林念蘇收回思緒，抬起頭：“怎麼說？”
“降價之後，客戶回來了一些。周家雖然退了訂單，但另外三家又回來了。”趙小六走進來，把一張紙放在桌上，“這是名單，您看看。”
林念蘇拿起紙，看了一眼。三家，都是小客戶，每家每年不到一千匹的訂單，跟周家的五千匹沒法比。但總比沒有強。
“秦牧之那邊呢？”
“還在降價。蘇州那邊傳來說，他的布莊現在賣五兩五錢一匹，比我們低五錢。”
林念蘇的眉頭皺了起來。
五兩五錢。這個價格，連成本都不夠。秦牧之進貨的成本至少六兩，賣五兩五錢，賣一匹虧五錢。他的七家布莊一天賣五百匹，一天就虧二百五十兩。一個月虧七千五百兩，一年虧九萬兩。
九萬兩，夠秦牧之燒幾年，但蘇家燒不起。
“讓織坊那邊控制成本，能省的地方都省了。布料、染料、人工，每一項都要精打細算。”林念蘇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另外，讓賬房算一算，蘇家現在的現銀夠撐多久。”
趙小六點頭，轉身出去了。
林念蘇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院子。桂花樹的嫩芽已經長成了葉子，綠油油的，在風裡輕輕搖晃。春天真的來了，但林念蘇心裡沒有一絲暖意。
秦牧之在江南打價格戰，宋景行在南洋運兵器。兩面夾擊，蘇家的日子不好過。但他不能慌，他慌了，下面的人會更慌。
他拿起筆，鋪開一張紙，開始給趙錚寫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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