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普利茅斯港。
這是一座不大的港口城市，但很熱鬧。碼頭上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禿了葉子的樹林。海鷗在天空盤旋，叫聲尖銳刺耳。碼頭上堆滿了貨物，有從大靖運來的絲綢、瓷器和茶葉，也有從西洋各地運來的香料、珠寶和藥材。工人們扛著貨包來來往往，汗水溼透了衣衫，號子聲此起彼伏。
宋景行站在碼頭邊上的一棟三層小樓的窗戶前，看著窗外的港口。他的眼睛很細，眼尾微微上挑，像狐狸的眼睛。鼻樑直，嘴唇薄，下巴尖，整個人看起來比宋景川更瘦，也更冷。宋景川戴金邊眼鏡，穿黑西裝，像個斯文的商人。宋景行不戴眼鏡，穿一身深灰色的西洋長袍，腰間繫著一條黑色的皮帶，看起來像一個傳教士。
但傳教士不會殺人。
“宋先生。”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宋景行沒有轉身，仍然看著窗外。“進來。”
門推開了，李成走了進來。他從大靖逃到西洋，在海上漂了兩個多月，瘦了整整一圈，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整個人看起來老了十歲。但他的眼睛還亮著，那是在絕境中掙扎求生的人才會有的光。
“宋先生，您找我？”
宋景行轉過身來，看著李成，目光在他的臉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認這個人的長相。
“你跟我哥多久了？”
“不到一年。”李成低著頭，不敢看宋景行的眼睛。
“不到一年，他死了，你還活著。”
李成的腿一軟，差點跪下來。他聽得出這句話的分量——宋景川被判斬監候，秋後處決，跟死了沒有區別。他作為宋景川的手下，沒有跟著一起死，在宋景行看來就是失職。
“宋先生，我……”李成的聲音在發抖，“我替宋少爺做了很多事，假存票的事是我經手的，城外找人的事也是我去辦的。宋少爺被抓那天，我正好不在，不然我也……”
“不然你也一起被抓了。”宋景行替他說完了。
李成低著頭，不敢接話。
宋景行走過來，在李成面前站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在拍一個還算順眼的物件。
“別怕。我不是我哥，不會把氣撒在下人身上。”
李成鬆了一口氣，但沒敢全松。
“你帶來的那封信，我看過了。”宋景行走到書案前，拿起桌上的一封信，在李成面前晃了晃，“秦牧之說想跟我談生意。你覺得這個人可信嗎？”
李成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秦牧之這個人，心思很深。他跟蘇家合作過，後來又翻臉了。他在江南開了七家布莊，跟蘇家打價格戰，想把蘇家拖垮。他跟宋少爺也接觸過，但拒絕了宋少爺的合作提議。現在宋少爺倒了，他又來找您。”
宋景行聽著，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
“所以他是條牆頭草，誰有用就靠誰。”
“是。”
“但牆頭草有牆頭草的用處。”宋景行把信放在桌上，“他想跟我談生意，我就跟他談。反正我現在需要盟友，他是大靖人，在大靖有人脈，在西洋也有生意。用得好，是一步好棋。”
李成不敢說話。
宋景行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港口。一艘大船正在進港，船帆上畫著一個巨大的鷹徽，是弗朗西斯科家族的標誌。
“弗朗西斯科那邊呢？”宋景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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