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行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身邊的人呢？”
“有個趙錚，是他義兄，趙小六的兒子。在南洋當兵，是個游擊將軍。宋少爺——您哥哥，就是被他堵住的。還有一個安娜，是林念蘇的妻子，弗朗西斯科的女兒。白明遠死之前，是她代筆寫的書。”
宋景行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弗朗西斯科的女兒，林念蘇的妻子。”他把這幾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有意思。”
“宋先生，還有一件事。秦牧之在江南的布莊被人砸了，損失不小。現在江南的市場又回到蘇家手裡了，秦牧之那邊暫時翻不了身。”
宋景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是李成第一次看見宋景行笑，比不笑的時候更可怕——嘴角往上彎，眼睛卻沒有彎，看起來像是有人拿刀在他臉上劃了一道口子。
“秦牧之想跟蘇家打價格戰，結果被人砸了店。”宋景行搖了搖頭，“這個人，比他看起來的要蠢。”
李成不敢接話。
“好了，你回去吧。繼續招人，繼續盯著弗朗西斯科。有訊息，隨時來報。”
李成抱拳行禮，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了。宋景行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港口的方向。那艘掛著鷹徽的大船已經靠岸了，工人們正在卸貨。他看著那些貨箱一箱一箱地從船上搬下來，碼頭上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弗朗西斯科。八十萬兩。
二十年前，他父親宋明遠把八十萬兩銀子寄存在弗朗西斯科那裡，以為是最安全的。二十年後，他父親死在獄中，那八十萬兩銀子變成了弗朗西斯科的產業。
宋景行不恨弗朗西斯科，他恨的是蘇家。但弗朗西斯科欠宋家的，得還。連本帶利，一分都不能少。
他轉身走回書案前，拿起筆，鋪開一張紙，開始寫信。信是寫給秦牧之的，只有幾行字：“秦先生，你的信我收到了。合作的事，可以談。但我有一個條件——蘇家倒了之後，江南的市場歸我，西洋的航線歸你。你要是同意，派人來西洋麵談。”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覺得差不多了。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封了口，叫來一個手下，讓他送去大靖交給秦牧之。
手下接過信，敬了個禮，轉身出去了。
宋景行坐在書案後面，拿起桌上的一本書，翻開第一頁。是一本大靖的《海國圖志》，講的是大靖周邊的海域、島嶼、港口和航線。他已經看了好幾遍了，每一頁都有批註，密密麻麻，像螞蟻爬滿了紙面。
他對大靖的瞭解，比林念蘇以為的要多得多。
他知道蘇家有多少織坊、多少工人、多少管事。他知道秦牧之在江南有幾家布莊、賣多少錢、虧多少本。他知道弗朗西斯科手裡那八十萬兩銀子都投在了哪些產業上，哪些能拿回來，哪些拿不回來。
他知道所有該知道的。
現在他要做的，是等。
等秦牧之的答覆，等弗朗西斯科的破綻，等南洋那邊的人馬湊齊。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一個能讓蘇家一次倒下的時機。
宋景行合上書，站起來，走到窗邊。
天快黑了，港口的燈火一盞一盞地點亮了。那些燈光映在水面上，隨著波浪搖晃，像無數隻眼睛在眨。
他看著那些燈光，想起父親宋明遠。想起父親在獄中的樣子——頭髮全白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見到他的時候，說的第一句話是：“景行，你要替爹報仇。”
他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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