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川被處斬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場雨。
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篩麵粉。林念蘇沒有去看，他坐在東廂房的書案後面，面前的賬本翻到一半，手裡的筆停了很久。窗外的雨聲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邊輕聲說話，但他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趙小六推門進來，衣裳溼了半邊，肩膀上有一片深色的水漬。他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怕雨水滴在地上弄溼了書房的地板。
“少爺，宋景川已經處決了。”
林念蘇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知道了。”
趙小六站了一會兒，想說什麼，但看到林念蘇沒有繼續問的意思，拱了拱手，轉身出去了。
林念蘇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宋景川死了。
從宋景川進京到被判斬監候，不過短短幾個月。這幾個月裡，蘇家經歷了織坊危機、錢莊擠兌、孫寶山被刺、白明遠去世，每一件事都像一塊大石頭壓在林念蘇身上。現在宋景川死了，但林念蘇沒有輕鬆的感覺，因為還有更重的石頭壓著——秦牧之的價格戰、宋景行的暗中佈局、弗朗西斯科手裡的八十萬兩銀子。
一塊比一塊重。
安娜端著一碗湯進來，看見林念蘇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以為他睡著了，放輕了腳步，把湯放在桌上，轉身要走。
“沒睡。”林念蘇睜開眼。
安娜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念蘇，宋景川死了，你是不是應該高興？”
“沒什麼好高興的。”林念蘇端起湯碗，喝了一口，“他死了，他弟弟還在。”
安娜在他對面坐下來，看著他的臉。十七歲的林念蘇，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下巴上冒出了幾根細小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好幾歲。安娜剛嫁過來的時候，他還不長鬍子，臉上乾乾淨淨的，像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念蘇，你多久沒好好睡覺了？”
“每天都睡。”
“睡幾個時辰？”
林念蘇沉默了一下，沒有回答。
安娜嘆了口氣。“你答應過白先生的，要好好照顧自己。你忘了？”
林念蘇放下湯碗，看著安娜。白明遠臨終前說的話，他沒有忘，每一句都記得。但記得歸記得，做到歸做到。蘇家現在這個局面，他沒法好好睡覺，沒法好好吃飯，沒法停下來。
“安娜，等忙完這一陣，我就休息。”
“你每次都這麼說。”安娜的語氣帶著一絲責備，但更多的是心疼，“從宋景川進京你就說忙完這一陣，現在宋景川死了，你又說忙完這一陣。下一陣是什麼？秦牧之倒了？宋景行被抓了？你爹回來了？”
林念蘇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安娜提到他父親的時候，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手指停了。安娜注意到了，但她沒有說破。
“念蘇，我不是在怪你。我是擔心你。”安娜的聲音輕了下來，“你一個人扛著整個蘇家，沒有人幫你。”
“有趙小六，有春蘭，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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