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蘇決定親自去天津衛看船廠。
天還沒亮，馬車就在蘇府門口等著了。趙小六檢查了兩遍行李，確認銀子、契書、乾糧、換洗衣裳一樣不少，才放心地坐到車伕旁邊。安娜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手裡提著一個布包，裡面是她給林念蘇準備的薑茶。
“你帶薑茶幹什麼？”林念蘇從大門出來，看見安娜手裡的布包，問了一句。
“天津衛靠海，風大，冷。”安娜說，“你上次喝薑湯說太辣，這次我少放了姜，多放了紅糖。”
林念蘇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上了馬車。
安娜跟在後面上了車，坐在林念蘇旁邊。趙小六一聲吆喝，馬車動起來，往城外駛去。從京城到天津衛，走官道要一天一夜。路上要經過通州、香河、寶坻，沿途都是平原，一望無際的麥田，綠油油的，風吹過來像波浪一樣翻滾。
林念蘇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但沒有睡著。他在想船的事。四條船，兩年，一百個人。這些數字在紙上很好看，但要變成真的，每一步都是坎。
安娜從布包裡拿出一個小瓷瓶，擰開蓋子，倒了一碗薑茶，遞給林念蘇。“喝點，暖暖身子。”
林念蘇接過去喝了一口。果然不辣了，甜甜的，帶著一股姜的香味。
“好喝嗎？”安娜問。
“嗯。”
安娜笑了一下，自己也倒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馬車走了大半天，傍晚的時候到了通州。趙小六找了一家客棧，要了兩間房。他和車伕一間，林念蘇和安娜一間。客棧不大，但很乾淨，床單是剛換過的，還帶著皂角的味道。
吃過晚飯，安娜先回房歇息了。林念蘇站在客棧的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沒有月亮，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
“少爺。”趙小六從屋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您還不睡？”
“睡不著。”
趙小六沉默了一會兒，說：“少爺，您是不是擔心船的事？”
“不是擔心，是想。”林念蘇說，“造船不是織布，織布織壞了可以重來，船造不好，出海就會死人。”
趙小六沒有說話。他跟了林念蘇十幾年，知道這個人的脾氣——不做則已，做就要做到最好。不是怕輸，是不想因為自己的疏忽讓別人送命。
“鄭老闆是天津衛最好的船匠。”趙小六說，“他造的船，跑西洋航線十幾年沒出過事。”
“我知道。”林念蘇轉過身，往房間走去，“所以才找他。”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林念蘇就起來了。安娜還在睡，他沒有叫醒她，輕手輕腳地出了門。趙小六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馬車也套好了。
“少爺，吃了早飯再走？”
“路上吃。”
馬車繼續往東走。過了通州，路兩邊的麥田變成了蘆葦蕩，一片一片的，白茫茫的，風吹過來沙沙作響。再往前走，空氣裡開始有了一絲鹹腥味，那是海的味道。
林念蘇第一次聞到這種味道。不是香的，也不是臭的，而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帶著溼氣的鹹味。他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什麼都看不見，只有路和蘆葦蕩。
“快到了。”趙小六在前面喊了一聲。
馬車又走了半個時辰，終於到了天津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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