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老闆放下手裡的木板，轉過身來，看著林念蘇。他的目光在林念蘇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移到安娜臉上，又移回林念蘇臉上。
“你是蘇家的少東家？”
“林念蘇。”
鄭老闆點了點頭，沒有說話，轉身往一間木屋裡走。“進來吧。”
木屋不大，裡面擺著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滿了圖紙。海圖、船圖、零件圖，有的已經發黃了，有的還是新的。桌上放著一個茶壺和幾個茶碗，茶壺嘴缺了一角，用布條纏著。
“坐。”鄭老闆在椅子上坐下來，拿起茶壺倒了三碗茶，推給林念蘇和安娜各一碗，自己端著一碗喝了一口。
林念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很苦，是那種泡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老茶梗的味道。他沒有皺眉，把茶碗放下，開門見山地說：“鄭老闆，我要造船。”
“造什麼船？”
“海船。能跑西洋航線的那種。”
鄭老闆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跑西洋的船，不是隨便造的。要結實，要抗風浪，要能裝貨。一艘船至少要造一年。”
“我等不了那麼久。”
“等不了也得等。”鄭老闆的語氣很硬，“造船不是趕集，工序一道都不能省。龍骨要選最好的木料，船板要晾夠日子，釘子要一顆一顆地打。少一道工序，船到了海上就是棺材。”
林念蘇看著他，沒有生氣。鄭老闆說的是實話，他喜歡說實話的人。“我要四條船，兩年。”
鄭老闆的眉頭皺了起來。“四條船，兩年，不可能。”
“加價兩成。”
鄭老闆沒有說話。
“先付一半定金。”林念蘇從懷裡掏出契書，放在桌上，“鄭老闆，你開個價。”
鄭老闆看著桌上的契書，沉默了很久。他在天津衛造了三十年的船，跟無數商人打過交道。那些商人沒有一個像林念蘇這樣——不看圖紙、不問工期、不討價還價，直接掏契書。
“蘇少爺，你跟你外公不一樣。”鄭老闆忽然說了一句。
林念蘇看著他。“你見過我外公？”
“見過一次。”鄭老闆靠在椅背上，看著牆上的海圖，“二十年前，你外公來過天津衛，想造船出海。他看了我的船廠，看了我的船，問了很多問題。最後他說回去考慮考慮，走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我外公不是不想造，是沒有銀子。”林念蘇說，“宋明遠吞了林家的財產，蘇家的銀子被掏空了。”
鄭老闆點了點頭。“我知道。天津衛的人都知道這件事。宋明遠不是東西，他老子就不是東西，他兒子更不是東西。”他罵完宋明遠，沉默了一會兒，拿起桌上的契書看了一遍，放下。
“兩年，四條船，加價兩成，先付一半定金。”鄭老闆看著林念蘇，“蘇少爺，你是認真的？”
“認真的。”
鄭老闆站起來，伸出手。“契書我簽了。但醜話說在前頭——兩年是兩年，一天都不能少。別到時候你來催我，沒用。”
林念蘇也站起來，握住了鄭老闆的手。那隻手粗糙得像砂紙，但很有力。“不催你。兩年後我來取船。”
安娜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她看著林念蘇和鄭老闆握手的那一幕，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這個男人在京城的時候，穿著青衫坐在書房裡看賬本，像個斯文的書生。到了天津衛，跟船廠老闆握手談生意，又像個老練的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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