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津衛回來的第三天，林念蘇就在京城和天津衛同時貼出了招人告示。
告示是趙小六找人寫的，措辭很實在：“蘇家招募水手、船工、舵手，跑西洋航線。要求：身強力壯，識水性，有海上經驗者優先。月薪五兩起，包吃住，年底有分紅。”五兩銀子一個月，在京城不算高，但也不算低，加上包吃住和年底分紅，對那些在碼頭上扛大包的人來說，是很有吸引力的活。
趙小六在京城負責招人，林念蘇去了天津衛。不是他不信任趙小六，而是他想親自看看來應徵的都是些什麼人。出海不是兒戲，到了海上，船就是命，人就是魂。一個不合格的人上了船，整船人都可能跟著送命。
天津衛的招人地點設在碼頭附近的一個茶館裡。茶館不大，門臉破舊，桌子椅子都缺角少腿，但老闆的茶水泡得好，用的是從福建運來的烏龍茶，濃釅釅的，喝了提神。林念蘇坐在茶館角落裡，面前擺著一壺茶和一碗炒黃豆，一邊喝茶一邊看著門外排隊的隊伍。
來應徵的人比他預想的多。天還沒亮就有人來了，到巳時，隊伍已經排到了茶館外面的街上，足足四五十號人。什麼模樣的都有——有膀大腰圓的壯漢，胳膊比林念蘇的大腿還粗；有精瘦幹練的小夥子，眼神銳利，一看就是在海上討過生活的；也有頭髮花白的老頭，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眼睛渾濁但很亮。
林念蘇一個個地見，一個個地問。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幹過幾年海？去過哪些地方？會不會看風向？會不會打繩結？會不會游泳？問題不多，但每個都很關鍵。有人對答如流，有人支支吾吾，有人吹牛說去過西洋，一問西洋有什麼，答不上來。
“下一個。”林念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門簾掀開，進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不高，但很壯實，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皮膚黝黑髮亮，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拉到下頜的疤，看著觸目驚心。穿一身灰布短褂，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上面滿是青筋和疤痕。他站在林念蘇面前，腰板挺得筆直，目光不躲不閃，直直地看著林念蘇。
“姓名？”
“錢大江。旁人叫我錢老大。”
林念蘇的手頓了一下。錢老大。安娜提過這個名字。她小時候聽父親弗朗西斯科說過——“大靖有個錢老大，海上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
“錢老大，你跑了多少年海了？”
“三十三年。”
“去過西洋？”
“去過。不止一次。大靖到西洋的航線，我閉著眼睛都能走。”
林念蘇放下茶碗，看著錢老大。“你為什麼要來蘇家？”
錢老大沉默了一下，說：“宋明遠當年請過我，我沒去。”
“為什麼沒去？”
“他那個人不行。做生意不規矩，對下人也刻薄。跟著他幹，丟人。”錢老大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蘇家不一樣。蘇家是正經做生意，對下人也好。我打聽過了，蘇家織坊的管事月薪八兩，年底還有分紅。這在京城是頭一份。”
林念蘇看著錢老大，沉默了一會兒。“你在海上三十三年，應該攢了不少銀子，為什麼要來蘇家當個水手？”
錢老大笑了一下，那道疤跟著動了動，看起來有些猙獰。“蘇少爺，我不是來當水手的，我是來當船長的。”
林念蘇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蘇家要建船隊出海，需要一個懂海的人來帶。”錢老大的語氣很自信，甚至有些自負，“不是我吹牛，大靖跑海的人裡，比我強的沒幾個。你請了我，船隊的事就成功了一半。”
林念蘇靠在椅背上，看著錢老大。這個人很狂，但狂得有底氣。三十三年海上經驗，去過西洋，熟悉航線。蘇家現在最缺的就是這種人。
“我要先看看你的本事。”
“行。”錢老大轉身往外走，“外面那些應徵的人，我幫你篩一遍。”
林念蘇站起來，跟著他出了茶館。
錢老大走到隊伍前面，看著那四五十號人，目光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像是在挑牲口。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像敲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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