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之的銀子到賬的那天，他正在書房裡看一幅畫。畫是前朝一個名家畫的，畫的是大靖的海岸線，從北到南，山川河流、港口島嶼，畫得極細，每一個地名都用小楷標註得清清楚楚。這幅畫是他花了兩千兩銀子從一個破落世家子弟手裡買來的，不貴，但很難得。
月白色長裙女人推門進來，走到書案前面，翻開筆記本。“秦先生，西洋的銀子到了，五十萬兩，已經存入錢莊。”
秦牧之放下手裡的畫，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蘇州那邊的事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女人的筆尖點在紙面上，聲音不急不慢，“砸店的人不是地痞，是蘇州的三個布商聯手乾的。一個姓周，一個姓吳，一個姓鄭。周家是最大的，周明遠跟蘇家合作了十幾年，去年還來京城拜訪過林念蘇。”
秦牧之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周明遠。他砸我的店，是因為我搶了他的客戶？”
“是。周家在蘇州的布莊生意被您的降價擠得幾乎做不下去了，他找了吳家和鄭家，三家湊了五千兩銀子，僱了三十幾個人，半夜動的手。”
“五千兩銀子，三十幾個人。”秦牧之搖了搖頭，“不夠。”
女人抬起頭看著他。
“不夠我報復的。”秦牧之放下茶盞，“他們砸了我的店，損失上萬兩。五千兩銀子就想把事情擺平？太天真了。”
“秦先生，您打算怎麼辦？”
秦牧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幅海岸線圖。他的目光從北往南移動，經過天津衛、經過山東、經過江蘇、經過浙江、經過福建，最後停在廣東。廣東再往南，就是南洋了。
“我不砸他們的店。”秦牧之轉過身來，“我要讓他們自己關門。”
“自己關門？”
“你去查一下，周家、吳家、鄭家這三家，除了布莊還有什麼產業，跟什麼人做生意，有沒有欠債，有沒有把柄。”秦牧之的聲音很平靜，“我要的不是打打殺殺，是乾乾淨淨地讓他們從蘇州消失。”
女人點頭，在筆記本上刷刷刷地寫了幾行字，合上本子，轉身出去了。
秦牧之一個人站在書房裡，看著窗外的院子。天快黑了，花園裡的燈籠一盞一盞地點亮了，昏黃的光映在假山和流水上，像一幅畫。他想起林念蘇在蘇州茶樓裡說的話——“秦先生的路過，每次都有人關門。”
林念蘇說得對。他的路過，確實每次都有人關門。但不是因為他想關門，而是因為那些人不識時務。做生意就是這樣，你死我活，不用講情面。林念蘇懂這個道理，所以他才能活到今天。
半個月後，蘇州那邊傳來了訊息。
月白色長裙女人站在秦牧之面前，翻開筆記本，一條一條地念。“周家，除了布莊，還有一家綢緞莊、一家當鋪。綢緞莊的生意一直不好，欠了錢莊八千兩銀子。當鋪的生意還行，但抵押的東西大多是死當，變現困難。周明遠這個人，看著風光，其實早就入不敷出了。”
秦牧之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吳家，比周家小一些，只有一家布莊。吳老闆好賭，在外面欠了不少賭債，據說有兩三千兩。”
“鄭家，是三家裡面最小的，只有一家布莊。鄭老闆沒有欠債，但他的女兒嫁給了周明遠的兒子。兩家是姻親，綁在一條船上。”
秦牧之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周家欠錢莊的銀子，是哪家錢莊？”
“是京城的一家錢莊，不是蘇家的。”
“那就好辦了。”秦牧之端起茶盞，“你去跟那家錢莊打個招呼，說周家的銀子，不要催，讓他們慢慢還。”
女人愣了一下。“秦先生，不催的話，周家更不會還了。”
“就是要讓他們不還。”秦牧之放下茶盞，“周家欠著銀子，心裡不踏實。不催他們，他們會以為錢莊忘了這筆賬，膽子會越來越大，生意會越做越大。等他們把攤子鋪大了，銀子花出去了，我們再催。到時候他們還不上，只能關門。”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秦先生這一招，比砸店還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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