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錚的信在路上走了大半個月，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是十一月中旬了。京城下了第一場雪，不大，細細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鹽。蘇府院子裡的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層薄雪，遠遠看去像披了一件白紗。
林念蘇坐在東廂房的書案後面，身上披著安娜買的那件藏青色棉襖，手裡捧著一碗熱薑湯。他最近有點咳嗽，不是大病，就是嗓子不舒服，安娜每天給他煮薑湯，逼著他喝。他喝了幾天，咳嗽沒見好，倒是喝出了條件反射，一看見薑湯就覺得嘴裡辣。
趙小六推門進來，身上落了不少雪，肩膀上的雪還沒化，白花花的一片。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
“少爺，南洋來的信。錚少爺寫的。”
林念蘇放下薑湯碗，接過信。信封上的字跡有些潦草，不像趙錚平時那樣工整。箭頭還在，但畫得很隨意，尾巴拖得很長，像是隨手一劃。林念蘇看著那個箭頭，心裡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展開。
信比平時長了很多，密密麻麻寫了兩頁。趙錚的字有些地方很用力，筆尖劃破了紙；有些地方又很輕，像是寫著寫著忽然沒了力氣。林念蘇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手指慢慢攥緊了信紙。
“念蘇，今天秦牧之派人來過了。一個姓周的商人，說你現在跟秦牧之合作了，說蘇家的船隊出海之後會跟秦牧之的船隊並在一起。我不信。但我心裡不舒服。不是不信你，是不信我自己。”
林念蘇的手指在“不信我自己”四個字上停了一下。趙錚不信自己。趙錚從來不會說這種話。趙錚這個人，從小就有一種近乎固執的自信——他覺得自己是對的，就一定是對的；他覺得自己能做到的，就一定能做到。他從不懷疑自己。現在他說“不信我自己”了。
“念蘇，我不想懷疑你。但我控制不住。你離我太遠了，我看不到你，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我只能靠你的信。你的信越來越短了，話越來越少了。我不知道是你忙了，還是你不想跟我說話了。”
林念蘇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趙錚說他不想跟自己說話了。不是，他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每次寫信，他都想把所有的事都寫進去——秦牧之的步步緊逼，宋景行的磨刀霍霍，蘇家造船的進度，錢老大和趙小六的矛盾，安娜的擔憂，自己對父親的複雜感情。但寫了又刪，刪了又寫，最後只剩下幾行字。不是不想說，是怕說得太多，讓趙錚擔心。趙錚在南洋，隔了幾千里路，知道了又能怎樣？除了乾著急，什麼都做不了。
林念蘇睜開眼，繼續往下看。
“那個姓周的走了，我趕走的。但他說的那些話留在我心裡了。我會努力把它趕出去。你給我一點時間。”
最後一句是：“念蘇，我還是你哥。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是你哥。”
林念蘇看著這一句，沉默了很久。
趙錚說“我還是你哥”，這句話以前他從來不會說。以前他不需要說，因為這是明擺著的事——他是趙錚，趙錚是他哥，不需要強調。現在他強調了，說明他在害怕，害怕自己不再是林念蘇的哥了，害怕兩個人之間的關係變了。
林念蘇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鎖進抽屜。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雪。雪還在下，不大，但很密，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光禿禿的桂花樹上，落在青石板鋪成的地面上，落在遠處灰濛濛的屋頂上。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白色，乾乾淨淨的，像一張沒有被寫過字的紙。但他心裡那根刺還在。
趙錚不信他。趙錚說“我不信我自己”，但林念蘇知道，趙錚不信的是他。不信他沒有跟秦牧之合作，不信他沒有瞞著他，不信他還是從前那個林念蘇。
安娜端著一碗冰糖雪梨進來，放在桌上。她看見林念蘇的表情，又看了看桌上那碗沒喝完的薑湯，沒有說話，在他對面坐下來。
“趙錚的信？”她問。
“嗯。”
“他說什麼了？”
林念蘇沉默了一會兒。“秦牧之派人去南洋找他了，跟他說我跟秦牧之合作了。趙錚不信，但他心裡不舒服。”
安娜拿起那碗冰糖雪梨，推到林念蘇面前。“先喝這個，薑湯涼了別喝了。”
林念蘇端起碗，喝了一口。冰糖雪梨是甜的，燉得很爛，入口即化。但他嘗不出味道，嘴裡像含了一塊木頭。
“念蘇，趙錚不信你？”
“他說他信。但他不信自己。”
安娜沉默了一會兒。“他不信自己什麼？”
“不信自己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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