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床贅婿》第299章 信任危機(2)

作者:暮雪卿衫·14小時前

“我寫。”林念蘇鋪開一張紙,拿起筆。

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想很久。以前他寫信給趙錚,總是寫得很短,不是不想寫,是覺得沒必要寫。趙錚瞭解他,趙錚懂他,不需要他說太多。現在他知道了,再瞭解的人,隔了幾千里路,也會變得不瞭解。再懂的人,看不到你的表情,聽不到你的聲音,也會變得不懂。

他寫了刪,刪了寫,紙簍裡堆了好幾個紙團。安娜坐在旁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他。雪還在下,窗戶紙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像一個人在呼吸。

最後,林念蘇寫完了。他沒有數寫了多少字,但知道比平時寫的長了很多。

“哥,信收到了。秦牧之派人去找你的事,我知道了。那個人說的那些話,沒有一句是真的。我沒有跟秦牧之合作,以後也不會。蘇家的船隊出海之後,不會跟任何人的船隊並在一起,只會走自己的路。”

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寫。

“哥,你說我的信越來越短了,話越來越少了。不是我不想跟你說話,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每次寫信,我都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你——秦牧之做了什麼,宋景行做了什麼,蘇家造船怎麼樣了,錢老大和趙小六有沒有吵架,安娜每天給我煮什麼湯。但寫了又刪,刪了又寫,最後只剩下幾行字。不是不想說,是怕說得太多,讓你擔心。你在南洋,隔了幾千里路,知道了又能怎樣?你那邊已經很不容易了,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林念蘇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對趙錚說“不想給你添麻煩”。以前他不會說這種話,因為他覺得趙錚不是“麻煩”。趙錚是趙錚,不是麻煩。但現在他忽然意識到,他一直在把趙錚當成一個可以傾訴的人,卻從來沒有想過趙錚願不願意聽。趙錚在南洋,每天要訓練士兵,要巡邏海域,要盯著宋景行的船隊,已經很忙了。他還在信裡說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不是給趙錚添麻煩是什麼?

他咬了咬牙,繼續寫。

“哥,你說你不信自己。我也不信自己了。我不信自己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把所有的事都扛起來。以前我覺得只要我夠努力,夠拼命,就沒有扛不住的事。現在我知道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扛住的。秦牧之在江南步步緊逼,宋景行在南洋磨刀霍霍,蘇家內部也在吵。錢老大和趙小六互相看不順眼,船隊的人手還沒招夠,造船的木料又被秦牧之搶了一批。我每天睜開眼就是一堆事,閉上眼還是一堆事。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下面是大海,後面是追兵,前面沒有路。我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寫到這裡,他的眼眶紅了。他沒有擦,繼續寫。

“哥,我還是從前的那個林念蘇嗎?我不知道。從前我只需要管好蘇家的生意,現在我要管的東西太多了。蘇家的生意、秦牧之的步步緊逼、宋景行的磨刀霍霍、船隊的建造、人手的事、錢老大和趙小六的矛盾,還有我父親的事。每一件事都要我拿主意,每一個人都在等我的決定。我不能錯,錯一步,滿盤皆輸。”

林念蘇的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像一條幹涸的河床。

“哥,你說你還是我哥。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是。這句話,我也想說——你也是我哥。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是。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這一點,不會變。”

他寫完最後一句,放下筆,看著這封信。很長,比他以前寫的所有信加起來都長。字跡有些亂,有些地方寫歪了,有些地方塗改了。但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每一個字都是心裡話。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封了口。信封背面,他沒有畫箭頭,也沒有畫桂花枝,他畫了一雙手——兩隻手,張開著,五指分開,像是在等另一雙手握過來。

趙錚看到這雙手,會明白的。等他來,等他來的時候,兩隻手握在一起。

林念蘇把信交給趙小六,讓人送去南洋。趙小六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背面的那雙手,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兩下,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把信揣進懷裡,轉身出去了。

安娜站起來,走到林念蘇身邊,輕輕按了按他的肩膀。

“念蘇,趙錚會信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了。一個人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的時候,就沒有人會懷疑他了。”

林念蘇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指節很細,指腹上有薄薄的繭。他握著她的手,沒有說話。安娜也沒有說話,任他握著。

窗外的雪停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院子裡的桂花樹上,枝丫上的雪開始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像眼淚,又不像眼淚。林念蘇看著那些水滴,忽然覺得心裡輕了一些。不是石頭放下了,是石頭裂了一條縫,透進了一點光。

信寄出去之後,林念蘇等了十天,沒有回信。又等了十天,還是沒有回信。他不知道信有沒有送到趙錚手裡,不知道趙錚看了信之後是什麼反應,不知道趙錚會不會回信。他只能等。等是世界上最難的事,因為你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等。等的時候你會想很多事——想好的,想壞的,想那些可能發生的,想那些永遠不會發生的。想著想著,你就會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慢得像是停住了。

林念蘇不想讓自己閒著,閒了就會胡思亂想。他讓自己忙起來,看賬本,見管事,處理生意,安排船隊的事。從早忙到晚,忙到累得倒在床上就睡著。這樣就不會想趙錚了。但睡著之後,還是會夢到。

夢裡,趙錚站在海邊,背對著他。林念蘇走過去,叫了一聲“哥”。趙錚沒有回頭。他又叫了一聲,趙錚還是沒有回頭。他走到趙錚面前,看見趙錚的臉——不是在笑,也不是在哭,是一種說不出的表情,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別的地方。

林念蘇從夢中醒來,天還沒亮。他躺在黑暗裡,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他想起趙錚信上寫的那些話,想起自己回信上寫的那些話。兄弟之間,隔了幾千里路,隔了幾個月的時間,隔了秦牧之的那些鬼話。他們之間的距離,從來沒有這麼遠過。

林念蘇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很軟,裡面塞的是棉花,安娜前段時間剛換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他深吸了一口氣,聞到那股香味,覺得安心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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