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蘇的信在南洋的路上走著，京城的雪下了一場又一場。蘇府院子裡的桂花樹被雪壓彎了幾根枝丫，春蘭心疼得不行，拿竹竿去打雪，打完這邊那邊又壓彎了。她站在樹下仰著頭，嘴裡唸叨著“這樹怕是要被雪壓死”。趙小六從旁邊經過，說了一句“樹死不了，人倒是不好說”。春蘭問他什麼意思，他沒回答，低著頭走了。
趙小六最近心情不好。不是跟春蘭吵架了，是跟錢老大不對付。兩個人從第一回見面就不對眼，一個是蘇家的老總管，一個是船隊的新船長；一個管的是賬房和人事，一個管的是船和水手。按理說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但蘇家船隊的事，哪一件分得清是誰管的？造船要銀子，要銀子就得經過趙小六；招人要發工錢，發工錢也得經過趙小六。錢老大覺得自己處處受制於人，趙小六覺得自己盡心盡力還被人嫌。兩個人之間的矛盾，像冬天的雪一樣，一天一天地積，積到一定程度，就該崩了。
崩的那天，是個晴天。雪停了，太陽出來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錢老大從天津衛趕到京城，找林念蘇彙報船隊的進展。第一艘船已經下水試航了，後三艘也在同時建造，一切順利。但說到人手的事，他的臉色就不太好看了。
“蘇少爺，船隊的事，我來說，趙總管來管賬。我沒有意見。但招人的事，他也要插一手。我說要張三，他說張三不行，要李四。我說李四不行，他說那張三李四都不行，要王五。來來去去，拖了半個月，一個人都沒招到。”
趙小六站在旁邊，臉色也不好看。“錢老大，我不是要插一手。你招的那些人，你看看都是什麼人？有在海上殺過人的，有欠了一屁股賭債的，還有被別的船隊趕出來的。這種人上了船，能不出事？”
“海上殺過人怎麼了？跑海的，哪個沒見過血？欠債怎麼了？欠債的人更拼命，他知道自己只有這一條活路。被趕出來的怎麼了？被趕出來的不一定是他不行，也許是東家不行。”錢老大的聲音越來越大，臉上的那道疤漲得發紅，“趙總管，你在京城待了一輩子，沒出過海。你不知道海上是什麼樣子。你以為在岸上管賬的那一套，到了船上還能用？”
趙小六的臉也紅了。“我不知道海上是什麼樣子？我在蘇家幹了三十年，什麼沒見過？你錢老大跑了幾十年海，本事是有，但你的人不乾淨。蘇家不做不乾淨的生意，這是老爺留下來的規矩，誰都不能破。”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誰都不讓誰。林念蘇坐在書案後面，看著他們吵，沒有插話。趙小六說的有道理，蘇家的規矩不能破。錢老大說的也有道理，出海的人跟岸上的人不一樣，不能拿岸上的標準去要求他們。兩個人的道理都對，但放在一起就撞了。
“夠了。”林念蘇的聲音不大，但兩個人同時閉了嘴。
林念蘇看著錢老大。“你招的人，有沒有在蘇家犯過事的？”
“沒有。”
“有沒有跟蘇家有仇的？”
“沒有。”
“那就可以了。”林念蘇又看著趙小六，“趙總管，招人的事，讓錢老大做主。你只管管賬，不管人。”
趙小六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林念蘇的表情，把話嚥了回去。他在蘇家幹了三十年，從來沒有被林念蘇這樣說過。不是被罵，是被否定——你管賬就行，人不用你管。這是信任的問題，不是權力的問題。趙小六覺得林念蘇不信他了。
“是。”趙小六拱了拱手，轉身出去了。他的背影在門口頓了一下，像是在等林念蘇叫住他，但林念蘇沒有說話。他走了，門在他身後輕輕帶上。
錢老大站在書案前面，看著趙小六出去，臉上閃過一絲得意。但他很快把得意壓了下去，因為他看見林念蘇的表情——不是滿意，不是不滿意，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場不想看的戲。
“蘇少爺，趙總管他——”
“錢老大，你做好你的事就行。”林念蘇打斷了他，“趙總管的事，你不用操心。”
錢老大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拱了拱手，轉身出去了。
林念蘇一個人坐在書房裡，看著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知道趙小六會難受，但他沒有辦法。趙小六和錢老大之間，他必須選一個。選趙小六，錢老大就會走。蘇家的船隊不能沒有錢老大。選錢老大，趙小六不會走，但會難受。趙小六在蘇家幹了三十年，什麼苦都吃過，什麼委屈都受過，他會忍。林念蘇知道他會忍，所以才選了他。但知道他會忍，不代表心裡不難受。
安娜從隔壁房間進來，手裡端著一碗冰糖雪梨，放在桌上。她在林念蘇對面坐下來，看著他。
“念蘇，你剛才對趙總管太嚴厲了。”
“我知道。”
“他知道。”
林念蘇端起碗，喝了一口。冰糖雪梨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入口。但他喝不出味道，嘴裡像含了一塊木頭。“我沒有辦法。船隊的事，錢老大說了算。趙總管管了三十年賬，他的規矩是岸上的規矩，船上的事他不懂。”
“你不跟他解釋？”
“解釋什麼？解釋‘你不是不行，是我沒有辦法’？”林念蘇放下碗，“說了，他更難受。他寧願我把他當手下，也不願意我把他當需要安慰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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