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蘇沒有理他，繞過櫃檯，朝那扇門走去。
夥計急了，追過來攔住他。“客官，您不能進去，東家說了不見客——”
“讓開。”林念蘇的聲音不大，但那夥計不知道怎麼了，腿軟了，不由自主地讓開了。他見過不少客人，有錢的、沒錢的、好說話的、不好說話的，但從沒見過這種——不兇，不怒，就是讓你不敢攔。
林念蘇推開門，走了進去。
裡面是一間不大的屋子，擺著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個書架。桌上放著一壺茶和幾個茶碗，茶壺嘴冒著熱氣，剛泡的茶。書架上的書不多，但放得很整齊，有幾本賬冊，幾本話本，還有一本《海上見聞錄》——白明遠寫的那本。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坐在桌前，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縫一件男人的衣裳。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褙子，頭髮挽著簡單的髻，臉上沒有施脂粉，乾乾淨淨的。眉眼溫婉，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憂鬱。她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林念蘇，手裡的針線掉了，落在地上，沒有聲音。
她看著林念蘇，林念蘇也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足有十秒鐘。
女人先開口了，聲音有些發顫，但還算穩。“你是念蘇。”
林念蘇沒有回答。他見過這個女人嗎？沒有。她的長相完全陌生，但她的眼神讓他想起一個人——他自己。她在看他，目光在他的臉上移動，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尋找什麼。
女人站起來，把椅子上的衣裳拿起來，疊好，放在一邊。“你長得像你爹。”
這是她說的第二句話，跟第一句一樣，像是在確認什麼。林念蘇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問：“我爹在哪？”
女人沉默了很久。她低下頭，看著桌上的茶壺，壺嘴還在冒熱氣，白色的水霧嫋嫋地升起，在空氣中散開，像煙霧，又像嘆息。
“十幾年前，你爹從京城來到蘇州，跟我在一起。我們開了這家綢緞莊，生意不大，但夠吃夠喝。”女人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三年前，他說要去找你。走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林念蘇的手微微動了一下。“他為什麼要來找我？”
女人抬起頭，看著林念蘇，眼眶紅了。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亮，裡面倒映著林念蘇的臉。“因為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茶壺嘴的水霧還在嫋嫋地升起，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這間小屋和外面的世界連在一起。
“什麼病？”林念蘇問。
“癆病。”女人的聲音有些啞，“大夫說治不好了，只能慢慢養。他不肯養，說要去找你，想在臨死前見你一面。我攔不住他，他走了。”
“走之前說了什麼？”
“他說，如果他回不來，讓我給你寫封信，告訴你他還活著。”女人低下頭，“我寫了。就是那封匿名信。我不知道該不該寫，寫了怕你擔心，不寫又對不起他。”
林念蘇沉默了很久。他想問的問題還有很多——你跟我爹是什麼關係？你們在一起多久了？他有沒有提過我娘？但這些問題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想問，是問不出來。有些問題，問出來就像在傷口上撒鹽，疼的不是他，是別人。
“他走的時候，去了哪個方向？”
“往北。他說要去京城，去蘇府。”
林念蘇閉上眼睛。京城，蘇府。他父親三年前來過，站在大門口，沒有進去。他當時在蘇府裡面，在東廂房看賬本，不知道外面站著一個人，那個人是他的父親。他們之間只隔了一道牆。
女人從櫃子裡拿出一封信，遞給林念蘇。信封已經發黃了，上面寫著“念蘇吾兒親啟”五個字——跟趙小六手裡那封信一樣，字跡也一樣。
林念蘇接過信，沒有拆，跟趙小六給的那封並排拿在手裡。兩封信，都是他父親寫的，一封寫了十幾年，一封寫了三年，紙的顏色不同，但字跡相同。筆畫剛勁有力，一筆一劃都不含糊，像是一個認真的人在認真地寫每一個字。
“他寫了什麼？”林念蘇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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