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最近來了一個西洋商人，住在悅來客棧。
趙小六的眼線注意到這個人，是因為他住的是宋景川當年住過的那間房。悅來客棧的掌櫃是個精明人，誰住哪間房、住了多久、跟什麼人見面，他都記在一個小本子上。趙小六每個月給他二兩銀子，買的就是這個小本子上的資訊。這個西洋商人住了三天了，每天早出晚歸，不愛說話，不愛交際，不喝茶，不喝酒，只喝水。他出門的時候低著頭，走路很快，從不跟人對視。他的長相也不像普通西洋人——個子不高，皮膚偏黑，眼睛是深褐色的，不像安娜那樣藍。趙小六的直覺告訴他，這個人有問題。
“少爺。”趙小六站在東廂房的書案前面，“悅來客棧來了個西洋人，住了三天了。不說話，不交際，每天早出晚歸。掌櫃的說他出門的時候低著頭，走路很快，從不對視。”
林念蘇放下手裡的筆。“住在哪間房？”
“天字三號房。就是宋景川當年住的那間。”
林念蘇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住宋景川的房間，不說話，不交際，早出晚歸，低頭走路。這個人不是來做生意的。做生意的西洋商人，到了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去前門大街逛，去茶樓喝茶，去碼頭看貨。這個人什麼都不做，他在等什麼？或者——在找什麼？
“派人盯著他。他去哪裡，見什麼人，說什麼話，都要記下來。”
趙小六點頭，轉身出去了。
又過了兩天，趙小六來報。那個西洋商人去了天津衛，在碼頭上轉了一圈，看了蘇家造船的船廠，還跟一個工人說了幾句話。趙小六的人不敢靠太近，沒聽清說了什麼，但看見那個工人指了指蘇家的船，又指了指碼頭外面的海。
林念蘇的手指停了下來。這個人，在打探蘇家的船。
“他叫什麼名字？”
“他自稱史密斯，做香料生意的。但我們查了，大靖做香料生意的西洋商人裡，沒有叫史密斯的。”
化名。林念蘇見過太多化名了——宋景川進京的時候用的是假名字，秦牧之的手下也用過假名字。用假名字的人，心裡有鬼。
“趙小六，你去查一下這個史密斯是從哪裡來的。走的是哪條航線，坐的是誰的船，在天津衛跟什麼人接觸過。”
趙小六點頭，轉身出去了。
當天晚上，趙小六查到了。史密斯不是從西洋來的，是從南洋來的。他坐的船是南洋一個商人的，那個商人跟宋景行有生意來往。趙小六花了五十兩銀子，從一個水手嘴裡撬出了這些資訊。水手說，史密斯是宋景行的人，來京城是為了打探蘇家造船的進度。秦牧之在中間牽的線——是秦牧之告訴宋景行，蘇家在造船，要出海。宋景行派史密斯來京城，親眼看看蘇家的船造得怎麼樣了。
林念蘇聽完，沉默了很久。秦牧之拒絕了他，就去找宋景行。不是合作，是利用。秦牧之要借宋景行的手，在海上截住蘇家的船。宋景行要報仇，正愁沒有機會。兩個人一拍即合。
“秦牧之。”林念蘇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
“少爺，要不要把史密斯抓了？”趙小六問。
“不用。”林念蘇搖了搖頭，“讓他看。讓他回去報信。宋景行想知道蘇家的進度，就讓他知道。讓他知道蘇家的船兩年後出海，讓他做好準備。”
趙小六愣了一下。“少爺，這不是在挑釁嗎？”
林念蘇站起來，走到窗邊。“不是挑釁，是宣戰。宋景行在南洋等了這麼久，等的就是這一天。蘇家不怕他，出海就是出海。他敢來，就讓他來。”
趙小六看著林念蘇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三年前，林念蘇還是個孩子，遇到事情會躲在趙錚身後。現在，他站在窗前，腰板挺直，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像一把出鞘的刀，還沒砍下去，已經讓人膽寒了。
“趙小六，你派人跟著史密斯。他什麼時候走，怎麼走，跟誰走，都要記下來。不要打草驚蛇，讓他覺得沒有人注意到他。”
趙小六點頭，轉身出去了。
史密斯在京城待了五天，走了。走的那天，他站在悅來客棧門口，往蘇府的方向看了一眼。蘇府在東邊，離悅來客棧不遠，走路一刻鐘就到。但史密斯沒有去，他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快步往碼頭走去。
趙小六的人跟著他，一直跟到天津衛。史密斯在天津衛上了一艘去南洋的船，走了。上船之前，他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看著船廠的方向。船廠裡，蘇家的第一艘船已經造好了大半，龍骨、船板、桅杆，一樣一樣地立在那裡，像一頭正在長大的巨獸，等待下水的那一天。
史密斯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上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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