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之收到宋景行的回信時，正在書房裡看那幅海岸線圖。他每天早上都要看一遍這幅圖，手指從天津衛一路劃到西洋，經過的每一個港口、每一處暗礁、每一條航道，都爛熟於心。月白色長裙女人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在角落畫了一個很小的黑色三角旗——那是宋景行的標誌。
“秦先生，南洋來的信。”
秦牧之放下手裡的茶盞，接過信，沒有急著拆。他先看了看信封的紙質，是南洋那邊自制的粗紙，發黃發脆，邊角毛糙。封口處用火漆封著，火漆上印著一把刀的圖案。他笑了一下——宋景行這個人，連封信都要弄出點殺氣來。
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紙很薄，字寫得很密，宋景行的字跡工整得不像一個商人，倒像一個教書先生。但內容跟教書先生沒有半點關係。秦牧之一行一行地看下去，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秦先生，合作可以。蘇家倒了之後，江南歸我，西洋歸你。這是利益分配。但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個條件——林念蘇的人頭，歸我。”
秦牧之的手指在信紙上輕輕彈了一下。
“我哥死在大靖，死在蘇家的狀子下，死在白明遠的書裡。我不能讓他白死。林念蘇必須死。至於怎麼死，我來定。你只負責讓蘇家出海，在南洋的事，交給我。”
秦牧之把信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秦先生？”月白色長裙女人站在旁邊，看著他。
“宋景行要林念蘇的人頭。”秦牧之端起茶盞，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叫人換，端著涼茶慢慢地喝，“他合作的目的是報仇，不是賺錢。”
“那我們還跟他合作嗎？”
秦牧之放下茶盞，站起來，走到海岸線圖前，看著那條從天津衛延伸到西洋的航線。“合作。為什麼不合作？他要報仇，我要賺錢。各取所需。”
“可是他要是殺了林念蘇，蘇家就亂了。蘇家一亂，江南的市場也會亂。到時候——”
“到時候他宋景行還在南洋，過不來。”秦牧之轉過身來，看著女人，“南洋到大靖，坐船要一個月。一個月時間，足夠我們把江南的市場穩穩地抓在手裡了。”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秦先生的意思是，等他殺了林念蘇，我們已經把江南拿下了？”
秦牧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走回書案前，拿起筆，鋪開一張紙，開始寫回信。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想好了才落筆。月白色長裙女人站在旁邊，看著他寫，看著他斟酌每一個詞，看著他寫完最後一句——“宋先生，你的條件，我答應。蘇家倒臺之後，江南歸你，西洋歸我。林念蘇的人頭，歸你。合作愉快。”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把信紙推給女人。“送出去。”
女人接過信，摺好，裝進信封，封了口。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秦牧之。
“秦先生，您真的打算把江南給宋景行？”
秦牧之正在看海岸線圖，聽見這個問題，沒有轉身。他的手指點在江南的位置上，那裡是蘇州、杭州、松江、嘉興，是大靖最富庶的地方，是絲綢生意的心臟。
“給他？江南是大靖的江南，不是他宋景行的。”秦牧之轉過身來，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他宋景行在南洋有幾個島、幾百個人、幾條破船，就想來大靖搶地盤？他拿什麼守？等蘇家倒了，他還能活著回西洋？在南洋那片海上，誰能活著回來，還不一定。”
女人明白了。秦牧之不是在跟宋景行合作，是在利用宋景行。利用他的仇恨，利用他的船隊，利用他的手去殺林念蘇。等林念蘇死了，蘇家倒了，宋景行也沒有利用價值了。到那時候，秦牧之會怎麼做？
她沒有問。她跟了秦牧之這麼多年，知道他的規矩——不該問的別問，不該想的別想。
女人轉身出去了。秦牧之一個人站在書房裡，看著牆上的海岸線圖，嘴角的笑意一直沒有消失。他想起宋明遠，想起宋景川，想起林念蘇。宋明遠太貪，什麼都想抓在手裡，結果什麼都沒抓住。宋景川太急，還沒準備好就動手，結果把自己送進了大牢。宋景行比他們兩個都強，但他也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太恨了。恨會讓人變強，也會讓人變瞎。瞎了的人，看不見背後的刀。
秦牧之走回書案前，坐下來，端起那杯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十天之後，南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