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普利茅斯港。
小弗朗西斯科花了整整一個月，才把父親那些產業全部賣掉。三家商行、兩條船、一處碼頭，一樣一樣地找買家，一樣一樣地談價錢，一樣一樣地籤契書。有些賣得貴，有些賣得便宜，算下來剛好八十萬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把銀票一張一張地碼在桌上，數了三遍，確認無誤，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然後他把銀票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好口，準備第二天給宋景行送去。
那天晚上，他坐在書房裡，把所有的賬本重新翻了一遍。不是不相信自己的計算，是想確認每一筆銀子都清清楚楚。弗朗西斯科家族做了幾十年的生意，從來沒有欠過別人一文錢。這次欠了宋家八十萬兩，還了，就清了。
他翻到最後一本賬的時候，手停了下來。
賬本的最後幾頁，被人撕掉了。撕得很整齊，像是用尺子比著撕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因為賬本很厚，撕掉幾頁也不會影響裝訂。但小弗朗西斯科對賬本太熟悉了，這本賬是他親手做的，每一頁都記得。他知道最後幾頁記的是什麼——那是父親最後一筆投資的記錄。
他合上賬本，站起來，走出書房，往父親的房間走去。
弗朗西斯科還沒有睡。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腿上蓋著一條毯子，手裡拿著一本書，是一本舊得發黃的大靖話本，林念蘇的外公蘇謙當年送給他的。他已經看了很多遍了，每次看都會想起那個早就不在了的老朋友。
門被敲了兩下。
“進來。”
小弗朗西斯科推門進來，手裡拿著那本賬本。他站在門口，看著父親。弗朗西斯科也看著他，父子倆對視了幾秒，誰都沒有說話。
“爹，賬本的最後幾頁，是你撕的？”小弗朗西斯科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面壓著東西。
弗朗西斯科放下書，沉默了一會兒。“是。”
“那幾頁記的是什麼？”
弗朗西斯科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是一筆投資。十萬兩。”
小弗朗西斯科的手攥緊了賬本。“投資什麼？”
“瑪格麗特的嫁妝。”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映在牆上，像一個人的影子在發抖。
小弗朗西斯科走到父親面前，把賬本放在桌上。“爹，你答應我還清所有的銀子。你說八十萬兩，一分不少。現在你告訴我，還有十萬兩給了瑪格麗特。你騙了宋景行，也騙了我。”
弗朗西斯科抬起頭，看著兒子，目光裡有愧疚，也有倔強。“宋景行那種人，不配拿全款。他爹宋明遠當年放在我這裡的銀子，只有八十萬兩。那十萬兩是我自己賺的，不是他宋家的。我留給瑪格麗特，有什麼錯？”
“爹，那十萬兩是從宋明遠的銀子裡生出來的利息。你把本金還了，利息留著，這叫還清了？”
“利息？”弗朗西斯科的聲音提高了，“那筆銀子在我手裡放了二十年，我拿去做生意，賺了錢，賠了錢，賺了又賠，賠了又賺。最後剩下的這些，哪一分是本金，哪一分是利息，誰分得清？”
小弗朗西斯科看著父親，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他從小崇拜父親，覺得父親是天底下最聰明、最能幹的人。現在他站在父親面前，看見的不是一個聰明能幹的商人，而是一個不願意承認自己錯了的老人。
“爹，你答應我的時候，不是這樣說的。”小弗朗西斯科的聲音低了下來，低到幾乎聽不見，“你說一個月之內把產業賣了，把錢還了。你說不想我替你揹債。你說的話，我都信了。”
弗朗西斯科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看著腿上那條毯子。毯子是安娜從大靖寄回來的，蘇家織坊出的，顏色素淨，質地柔軟。他每次蓋這條毯子，都會想起女兒。
“文軒。”弗朗西斯科叫的是小弗朗西斯科的大名，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了，“爹不是故意騙你。爹只是不想讓瑪格麗特什麼都沒有。你是兒子，可以自己賺錢。她是女兒，嫁出去就只能靠嫁妝。”
小弗朗西斯科站在父親面前，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想說“你這樣做會害死我們全家”，想說“宋景行知道了一定不會放過你”，想說“你讓我在安娜面前怎麼抬得起頭”。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爹，這件事我不會告訴宋景行。”小弗朗西斯科的聲音很疲憊，“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子兒著看，頭起抬科斯西朗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