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的雨季過去了，但趙錚心裡還在下雨。
他站在島上的瞭望臺上，手裡拿著望遠鏡，看著遠處的海平面。海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水和天，連成一片灰濛濛的線。瞭望臺很高，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裳獵獵作響，像旗幟在飄。他已經在這裡站了快一個時辰了，從太陽昇起來站到太陽昇到頭頂，一動不動，像一棵栽在木頭臺上的樹。
他在等。
等斥候回來，等訊息，等那個他不想等但又不得不等的答案。
斥候是三天前派出去的。宋景行的船隊最近沒有動靜，七條船停在島上的港灣裡，四百個人在岸上訓練，刀光劍影，喊聲震天。他們在等什麼？趙錚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是在等某個時機，某個訊號，某個人。他需要知道那是什麼。
“趙將軍！”一個士兵從梯子下面爬上來，“斥候回來了。”
趙錚放下望遠鏡，順著梯子下了瞭望臺。斥候站在營房門口，渾身溼透，滿臉疲憊，嘴唇乾裂出一道道血口子。他跑了三天三夜，沒有合過眼，眼睛佈滿血絲，像一張紅色的網。
“怎麼樣？”趙錚問。
斥候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雙手遞過來。“宋景行的船隊還在訓練，沒有出海。但我打聽到一個訊息——他在跟大靖的一個人合作。”
趙錚接過紙，展開。上面寫著斥候打聽到的資訊，零零碎碎的，有幾條比較清楚——宋景行跟大靖的一個商人有書信來往，那個商人姓秦，在大靖很有勢力，跟蘇家打過交道，後來翻臉了；姓秦的商人給宋景行提供情報，關於蘇家的，關於林念蘇的。
秦牧之。
趙錚把紙摺好，揣進懷裡。“還有嗎？”
斥候想了想。“還有一件事。宋景行營地裡有人在傳，說蘇家的船隊出海之後，不會只走南洋，還會跟秦先生的船隊並在一起走。說是兩家已經談好了合作，等蘇家倒了，江南歸秦先生，西洋歸宋景行。”
趙錚的手攥緊了。“誰在傳？”
“不知道。我去的時候，已經在傳了。像是有人故意放的。”
故意放的。趙錚的眉頭皺了起來。有人在宋景行的營地裡放訊息，說林念蘇跟秦牧之合作了。為什麼？是為了讓宋景行安心，告訴他蘇家不會在路上設防？還是為了別的什麼目的？
“你下去休息吧。”趙錚對斥候說。
斥候敬了個禮，轉身走了。趙錚站在營房門口，心裡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林念蘇跟秦牧之合作？不可能。林念蘇親口說過，不會跟秦牧之合作。但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了。幾個月時間，能發生很多事。秦牧之的布莊被砸了，秦牧之報復了蘇州的三個布商，秦牧之買了天津衛的木料，秦牧之在江南步步緊逼。林念蘇撐得住嗎？他會不會為了保住蘇家，跟秦牧之妥協？
趙錚走進營房，在床邊坐下來，從枕頭底下拿出林念蘇上次寫來的信。信上寫著：“哥，蘇家開始造船了。四條海船，兩年後出海。到時候我會從海路去西洋，經過南洋，你還在那裡嗎？如果在，我們見一面。”
只有這些。沒有提秦牧之，沒有提宋景行，沒有提任何關於合作的事。趙錚當時沒有多想，覺得林念蘇只是不想讓他擔心。現在他不得不多想了——為什麼不說？是忘了，還是故意不說？
趙錚把信放回枕頭底下，站起來，走出營房，往海邊走去。他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需要吹吹海風，需要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出去。海風很大，吹得沙子打在臉上，生疼。他沒有躲，迎著風走，走到海邊，在一塊礁石上坐下來。
礁石很硬，硌得他屁股疼。他沒有動，就坐在那裡，看著眼前的大海。海還是那個海，跟他剛來的時候一樣，灰藍色的一望無際。但他已經不是剛來時的他了。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想，只知道守好這片海，不讓任何人傷害蘇家，不讓任何人傷害林念蘇。現在他想得太多了——想秦牧之，想宋景行，想林念蘇為什麼不告訴他。
海鷗在他頭頂盤旋，叫聲尖銳刺耳。他抬起頭看著那些海鷗，它們飛得很高，翅膀張得很開，像一把把白色的刀，在天上劃來劃去。
“趙將軍！”一個士兵從營房那邊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京城來的信！”
趙錚站起來，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林念蘇的筆跡。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展開。
信不長，只有幾行字。
“哥，秦牧之的事，我也是剛知道。沒告訴你，是怕你擔心。你那邊情況怎麼樣？宋景行有沒有動靜？”
趙錚看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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