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房裡又安靜了下來。趙錚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站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色從亮變暗,從暗變黑。有士兵進來點燈,問他晚飯吃什麼,他說“隨便”。士兵出去了,燈點上了,油燈的火苗在營房裡跳來跳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上,像一個巨大的、孤獨的巨人。
趙錚走回床邊,坐下來。他拿起桌上的海圖,展開,看著上面的線條和標註。每一條線他都熟悉,每一個標註他都能背出來。但今天,這些線條和標註忽然變得陌生了,像是別人的東西,不是他的。他把海圖摺好,放回枕頭底下,然後躺下來,看著頭頂的房梁。
房梁是木頭的,有些地方被雨水浸黑了,長了青苔。一隻壁虎趴在房樑上,一動不動。趙錚看著那隻壁虎,壁虎也看著他。趙錚想,這隻壁虎大概已經在這裡住了很久了,比他住得久。它看著一批又一批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從來沒有為誰停留過。它不需要為誰停留,它只是一隻壁虎。但他不一樣,他留在這裡,是為了一個人。那個人在大靖,在京城,在蘇府的東廂房裡。他留在這裡,守著這片海,等著那個人來。
如果那個人不來了呢?
趙錚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很硬,裡面塞的是蕎麥殼,睡久了就壓出一個坑。他把臉埋在那個坑裡,覺得自己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以為看不見了,就沒有危險了。
他想起姓周的話——“林念蘇不是您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的那樣。那是哪樣?趙錚不知道。他認識林念蘇十幾年,從八歲到十八歲,從蹲在牆角的小孩到坐在書案後面的當家人。他以為自己瞭解林念蘇,瞭解他的脾氣,瞭解他的習慣,瞭解他每一個表情背後的意思。但現在,他忽然發現自己不瞭解。林念蘇離他太遠了,遠到他已經記不清他的聲音了。他記得林念蘇小時候的聲音,脆生生的,叫“哥”的時候帶著一點奶音,像糖化在水裡。但他記不清林念蘇現在的聲音了,他們已經太久沒有面對面說過話了。信上的字是冷的,沒有溫度,看不出語氣,分不清真假。
秦牧之的人說林念蘇跟秦牧之合作了。林念蘇說沒有。誰在說謊?趙錚不想知道。他怕知道。知道了,就要做決定。做了決定,就沒有回頭路了。
趙錚從枕頭底下拿出林念蘇上次寫來的信。信紙已經被他翻得起了毛邊,摺痕處快要斷了。他小心翼翼地展開,看著上面的字——“哥,我從來沒有跟秦牧之合作,以後也不會。你信我嗎?”
你信我嗎?
這四個字,林念蘇以前從來不會問。以前他不會問“你信我嗎”,因為他知道趙錚會信。不需要問,不需要確認,不需要任何證明。現在他問了。他問了,就說明他不確定了。他不確定趙錚會不會信。趙錚想寫回信說“我信”,但他怕自己寫出來的是假的。他不想騙林念蘇,也不想騙自己。
趙錚把信摺好,放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他想睡覺,但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全是姓周的話,全是林念蘇的話,全是那些他不想聽但又忘不掉的聲音。
第二天一早,趙錚起來的時候,眼睛下面掛著兩個青黑色的眼圈。他站在營房門口,看著遠處的海面,忽然想起一件事——姓周的那個人,是怎麼知道他在這個島上的?這個島的位置很偏,不在主要航道上,商船一般不會經過這裡。除非有人告訴他,除非有人給他畫了海圖,標註了座標。那個人是秦牧之。秦牧之怎麼知道這個島的位置?趙錚想了很久,只有一個答案——有人告訴他的。誰?林念蘇?
趙錚不願意這樣想,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回到營房裡,坐在床邊,拿出紙和筆,開始寫信。他的手很穩,但心跳很快。
“念蘇,今天秦牧之派人來過了。一個姓周的商人,說你現在跟秦牧之合作了,說蘇家的船隊出海之後會跟秦牧之的船隊並在一起。我不信。但我心裡不舒服。不是不信你,是不信我自己。”
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不信我自己——這是他第一次承認自己不信自己。不是不信林念蘇,是不信自己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無條件地信林念蘇。以前不管林念蘇說什麼,他都信。現在林念蘇說了“我沒有”,他還是會想“萬一他有呢”。變了,他變了。他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也許是從收到林念蘇那封只有一句話的回信開始,也許是從更早的時候——從林念蘇不再需要他開始。
他繼續寫。
“念蘇,我不想懷疑你。但我控制不住。你離我太遠了,我看不到你,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我只能靠你的信。你的信越來越短了,話越來越少了。我不知道是你忙了,還是你不想跟我說話了。”
他寫到這裡,鼻子酸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酸意壓下去。
“那個姓周的走了,我趕走的。但他說的那些話留在我心裡了。我會努力把它趕出去。你給我一點時間。”
他寫了最後一句:“念蘇,我還是你哥。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是你哥。”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看著這封信。很長,比他以前寫的所有信加起來都長。字跡比上一封工整,但力道比上一封軟。上一封是硬的,硬的像刀,砍出去就不回頭。這一封是軟的,軟的像水,流到哪裡算哪裡。他不知道林念蘇看到這封信會怎麼想。也許會覺得他在無理取鬧,也許會覺得他不信任他,也許會覺得他變了。他是變了。但他不想變。
趙錚把信摺好,裝進信封,封了口。信封背面,他畫了一個箭頭——“平安,勿念”。箭頭旁邊,他畫了一個很小的人,站在海邊,面朝大海。那個人是他自己,在等一艘船,等一個人。
他把信交給傳令兵,讓送去京城。傳令兵接過信,敬了個禮,轉身跑了。趙錚站在營房門口,看著傳令兵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天快黑了,遠處的海面上,夕陽把整片海染成了暗紅色,像鋪了一層血。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暗紅色,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恐懼——他怕這封信寄出去之後,林念蘇再也不回信了。
他站在營房門口,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士兵來點燈,他才轉身走進去。油燈點上了,營房裡亮了起來。他坐在床邊,拿出林念蘇上次寫來的信,又看了一遍。信紙已經被他翻得快要碎了,摺痕處已經斷了,用漿糊粘過一次,又斷了。他把信紙鋪在膝蓋上,用手掌撫平。
“哥,我從來沒有跟秦牧之合作,以後也不會。你信我嗎?”
趙錚看著這行字,忽然說出聲來:“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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