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住進蘇府的第三天，小弗朗西斯科開始失眠了。
不是偶爾睡不著，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像銅鈴，盯著頭頂的房梁，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些他不想想但又控制不住去想的事。秦牧之的人前天又來找他了，在巷口的茶樓裡見的，穿月白色長裙的女人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筆記本，一條一條地問他——蘇家最近有什麼動靜？林念蘇見了什麼人？趙錚什麼時候回來？那個新來的沈默是什麼人？
小弗朗西斯科一個問題都答不上來。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說。他知道的太多了——蘇家的船隊什麼時候出海，林念蘇打算走哪條航線，趙錚從南洋回來了，沈默是白明遠介紹來的。每一條都是秦牧之想知道的，每一條從他嘴裡說出去，蘇家就多一分危險。他不想說，但秦牧之手裡有他的把柄，有父親挪用的那三十萬兩虧空的證據。不說，父親就要坐牢，弗朗西斯科家族就完了。
小弗朗西斯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蕎麥殼的，睡久了壓出一個坑，他把臉埋在那個坑裡，覺得自己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子的鴕鳥——以為看不見了，就沒有危險了。但危險在，一直在，在他身後，在他頭頂，在他心裡，怎麼都甩不掉。
他想起安娜。安娜每天早上給他端早飯，小米粥、饅頭、鹹菜，簡單，但熱乎。她放下早飯的時候會說一句“哥，趁熱吃”，然後就走了。不多說一個字，不多留一秒鐘。自從那五萬兩銀子的事之後，安娜就不怎麼跟他說話了。不是不說話，是不說心裡話。每天說的都是“吃了嗎”“冷嗎”“早點睡”，客客氣氣的，像對客人，不對哥哥。
小弗朗西斯科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是白的，新刷的石灰，白得刺眼。他盯著那片白，忽然想起小時候。安娜還小，追在他屁股後面跑，一邊跑一邊喊“哥，等等我”。他故意跑得很快，跑到前面躲起來，等安娜跑過來的時候突然跳出來，把她嚇得哇哇哭。他蹲下來抱著她，說“不怕不怕，哥在”。那時候他能護著她，現在他連自己都護不住了。
夜深了，院子裡很安靜，沒有風聲，沒有蟲鳴，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更夫敲梆子的聲音，篤篤篤，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小弗朗西斯科聽著那個聲音，忽然坐起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坐起來，也許是想寫點什麼，也許是想到外面走走，也許只是坐起來，什麼都不做。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白線，像一根銀色的針，縫著黑夜的邊緣。
他站起來，走到桌邊，鋪開一張紙，拿起筆。他要給秦牧之寫信。不是想寫，是不寫不行。秦牧之的人說了，下次見面的時候要帶訊息去，不帶訊息，就別想再見到秦牧之的“善意”。秦牧之的“善意”是什麼？是那三十萬兩虧空的證據不發出去，是小弗朗西斯科在西洋的產業不被查封，是父親不被抓去坐牢。小弗朗西斯科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寫。
“秦先生，蘇家最近來了一個叫沈默的人。白明遠介紹的，做什麼的還不清楚。林念蘇讓他先住著，什麼都沒讓他做。趙錚還沒有回來，但聽說已經在路上了。”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把信摺好，裝進信封，封了口。信封上沒有寫名字，只在角落畫了一個很小的符號——一片月牙。他拿著信坐在床邊，看著它，沉默了很久。這封信送出去，他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不是第一次寫了，但每一次寫，他都覺得自己的良心在一點一點地碎。碎成渣，被風吹走，找不回來。
第二天早上，安娜端早飯來的時候，小弗朗西斯科已經把信藏好了。藏在床板下面的夾層裡，那是他來了之後就做好的，藏了不止一封信了。安娜不知道，她以為哥哥已經改過了。她把粥放在桌上，說了一句“哥，趁熱吃”，轉身要走。
“安娜。”小弗朗西斯科叫住她。
安娜停下來，沒有轉身。小弗朗西斯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跟她說實話。把所有的事都告訴她——秦牧之手裡有父親的把柄，他一直在幫秦牧之傳遞蘇家的訊息，他已經寫了很多封信了，每一封都在出賣林念蘇。但他張了張嘴，聲音沒有發出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不出聲。
安娜等了片刻，沒有等到下文，邁步走了。門在她身後輕輕帶上。小弗朗西斯科坐在床邊，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這雙手寫過信，出賣過蘇家，出賣過林念蘇，出賣過安娜。他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安娜的哥哥，還是不是一個人。
當天下午，安娜路過小弗朗西斯科的房間。門關著，但窗戶開著，風吹得窗簾一鼓一鼓的。安娜停下來，站在窗戶外面，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麼，但能聽出是哥哥的聲音，他在跟人說話。安娜的心跳了一下，她蹲下來，透過窗簾的縫隙往裡看。小弗朗西斯科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個信封，正在對著信封說話——不，不是說話，是自言自語。他的嘴唇在動，安娜聽不清說什麼。但她看得很清楚，他手裡那個信封的角落上，畫著一片月牙。
安娜站起來，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心砰砰砰地跳。那片月牙她見過。在沈默信上？不，沈默的信上什麼都沒有。在錢老大的信上？錢老大的信上也沒有。在秦牧之的信上？秦牧之寫給林念蘇的信上，好像也沒有。她不確定，但她知道那片月牙代表什麼。她嫁到蘇家快三年了，聽過秦牧之這個名字無數遍，知道他的標誌是一片月牙。林念蘇說過——秦牧之的人，喜歡在信封角落畫月牙。
安娜的手在發抖。她不想承認，但她知道——哥哥在跟秦牧之通訊。哥哥在騙她。哥哥說“沒有別的了”，是假的。他還有別的，他在幫秦牧之做事。安娜在房間裡坐了一整夜，沒有點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該怎麼辦。告訴林念蘇？哥哥就完了。不告訴林念蘇？蘇家就完了。她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眼睛下面掛著兩個青黑色的眼圈，像兩道深深的溝壑。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天剛亮，院子裡的槐樹光禿禿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在風裡搖晃，隨時會掉。她看著那些快要掉落的葉子，忽然想起母親。母親去世前說的話——“安娜，照顧你哥哥。”母親讓她照顧哥哥，不是讓她保護蘇家。蘇家是林念蘇的，她只是蘇家的媳婦。但她在蘇家快三年了，蘇家是她的家，林念蘇是她的丈夫。她不能看著蘇家被出賣，不能看著林念蘇被人從背後捅刀子。
安娜轉過身，走出房間，走到小弗朗西斯科的門口。她敲了敲門，沒有人應。又敲了敲，還是沒有人應。她推了推門，門沒鎖。她走進去，屋子裡沒有人，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壺涼茶和一個空杯子。安娜走到床邊，蹲下來，把手伸到床板下面。她摸到了——一個夾層，裡面藏著幾封信。她拿出來，一封一封地看。每一封都是寫給秦牧之的，每一封都在出賣蘇家——林念蘇見了什麼人，蘇家的船造到什麼程度，趙錚什麼時候回來，沈默是誰介紹來的。
安娜的手在發抖，信紙在手裡嘩嘩地響。她看完最後一封，把信放回夾層裡，站起來，走出房間。她的腿是軟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坐在床邊，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她沒有擦，任眼淚流著，流到嘴角，鹹的。
林念蘇從賬房回來，推門進來，看見安娜坐在床邊哭，愣了一下，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她。“怎麼了？”
安娜抬起頭，看著林念蘇。她的眼睛紅腫，鼻尖也是紅的，嘴唇在發抖。她想說“我哥在幫秦牧之做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說不出口。那是她哥，從小護著她、從樹上滑下來拉著她的手說“不怕，哥在”的哥。她不能出賣他。
“沒事。”安娜低下頭，“就是想我娘了。”
林念蘇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比以前更暖，像是在告訴她——不管發生什麼事，他都在。安娜握著他的手，閉著眼睛，眼淚又流了下來。她在做一個決定——要不要告訴林念蘇。告訴，哥哥就完了。不告訴，蘇家就完了。她想了很久，久到林念蘇的手都握出汗了。
“念蘇。”安娜睜開眼。
“嗯。”
“如果有一天，有人騙了你，但那個人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有苦衷。你會原諒他嗎？”
林念蘇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那要看騙了什麼。如果是銀子，還回來就行。如果是命，還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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