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我沒有跟秦牧之合作。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林念蘇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蘇家的船隊出海之後,不會跟任何人的船隊並在一起。我會走自己的路。”
趙錚聽著,沒有說話。他的拳頭攥著,放在膝蓋上,指節發白。林念蘇看著他攥緊的拳頭,忽然伸出手,覆在了他的拳頭上。他的手很暖,比以前更暖。趙錚的拳頭慢慢鬆開了,手指舒展開來,像一朵花在春天裡慢慢開放。
“哥,你還信我嗎?”林念蘇問。
趙錚看著他的手,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翻過手,握住了林念蘇的手,握得很緊,像小時候那樣。那時候林念蘇八歲,蹲在牆角,他把手伸過去,林念蘇握住了。那隻手很小,很涼,他握了很久,不想鬆開。現在林念蘇的手大了,不涼了,他還想握著,一直握著。
“信。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告訴我。不要怕我擔心。你不告訴我,我才擔心。”趙錚鬆開手,靠在椅背上,看著林念蘇,“你在信上寫了很多,寫你身邊沒有人了。我看了之後,一夜沒睡。我在想,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讓你不敢跟我說真話了。”
林念蘇低下頭,看著桌上的茶盞。茶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一動不動。“哥,不是你做錯了什麼,是我怕你擔心。你在南洋那麼遠,知道了又能怎樣?除了乾著急,什麼都做不了。”
“乾著急也是擔心。你不告訴我,我更著急。”趙錚的聲音不大,但很重,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林念蘇心上,“念蘇,我是你哥。不管多遠,不管多久,我都是你哥。你有事不告訴我,就是不認我這個哥。”
林念蘇抬起頭,看著趙錚。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不會哭,從小就不會。趙錚看著他紅了的眼眶,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林念蘇的頭髮。頭髮硬了,不像小時候那樣軟了。但他還是揉了揉。
“不說了。”趙錚收回手,“吃飯吧。我餓了。”
林念蘇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安娜還站在門外,靠著牆,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看見林念蘇出來,直起身子,看著他。林念蘇說:“吃飯吧。趙錚餓了。”安娜點了點頭,轉身往廚房走去,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些,像卸下了什麼重擔。
春蘭把飯菜端上來,擺了滿滿一桌。紅燒肉、糖醋魚、醬牛肉、清炒時蔬、一大碗雞湯,還有一盤桂花糕。趙錚看著那盤桂花糕,愣了一下,夾起一塊,咬了一口。甜的,軟糯的,跟小時候的味道一模一樣。
“春蘭姐的手藝還是這麼好。”趙錚說。
春蘭站在旁邊,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那是。在蘇家幹了快二十年了,別的本事沒有,做飯的本事還是有的。”
趙小六坐在趙錚旁邊,沒有說話,只是一杯一杯地喝酒。趙錚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他碗裡。趙小六看著碗裡的紅燒肉,沉默了一下,夾起來吃了。吃完之後,他說了一句:“錚兒,你這次回來,待多久?”
趙錚放下筷子。“半個月。”
趙小六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半個月,不長,但也不短。夠父子倆好好說說話了。夠趙錚把心裡那些話都說出來了。
吃完飯後,安娜收拾碗筷,春蘭去廚房洗碗。趙小六回了賬房,趙錚跟著林念蘇回到東廂房。兩個人在書案前坐下來,面對面,中間隔著一張書案。
“念蘇。”趙錚先開口。
“嗯。”
“你說的那些事,趙小六想走,錢老大有二心,小弗朗西斯科騙了你——你都打算怎麼辦?”
林念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趙小六不會走。他在蘇家幹了三十年,走不了。不是因為沒地方去,是因為他不想走。他只是委屈了,覺得自己沒用了。等他想通了,就好了。”他的手指停了,“錢老大不一樣。他有野心,也有本事。我現在換不了他,船隊需要他。但我已經在防著他了,船隊裡的人,我安插了幾個自己人。等船出了海,到了南洋,再跟他算賬。”
趙錚點了點頭。“小弗朗西斯科呢?”
林念蘇沉默了一下。“他是安娜的哥哥。我不送他去見官,但他不能再留在蘇家了。等他該做的事做完了,他自己會走的。”
趙錚看著他,看了很久。他坐在書案對面,腰板挺直,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趙錚看得到他眼角的細紋——十八歲的人,眼角不該有細紋。他在南洋待了快三年,風吹日曬,臉上多了幾道疤,曬得黝黑。林念蘇在京城,風吹不到,日曬不到,但眼角的細紋比趙錚臉上的疤還深。不是老了,是累了。
“念蘇,你瘦了。”趙錚說。
林念蘇看著他,沉默了一下。“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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