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話他寫的時候覺得坦誠，現在看覺得像是在抱怨。趙錚在南洋，每天要訓練士兵，要巡邏海域，要盯著宋景行的船隊，已經很不容易了。他還在信裡訴苦，不是給趙錚添堵嗎？趙錚看了這些，會怎麼想？會覺得他在推卸責任？會覺得他扛不住了？會覺得他不再是那個能獨當一面的林念蘇了？林念蘇不想讓趙錚覺得他變了。但他確實變了。以前他什麼都不怕，現在他怕了。以前他什麼都信，現在他不信了。以前他覺得只要自己夠努力，沒有辦不成的事。現在他知道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辦成的——比如讓趙錚信他。
林念蘇把信紙翻到最後一頁，看到最後那幾句話。
“哥，你說你還是我哥。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是。這句話，我也想說——你也是我哥。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是。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這一點，不會變。”
他看著這幾句話，看了很久。當初寫的時候覺得真誠，現在看覺得像是在求人。求趙錚相信他，求趙錚不要變，求趙錚還認他這個弟弟。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卑微了？他林念蘇在京城，在蘇家，在所有人面前，腰板都是直的。只有在趙錚面前，他才會彎下腰來，不是因為他怕趙錚，是因為他在乎。太在乎了，在乎到放低了自己。放低了自己，別人就看不起你。趙錚看不起他嗎？林念蘇不知道。他只知道趙錚不回信了。
林念蘇把信紙摺好，放回抽屜裡，鎖上。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不想再看了，越看越覺得自己做錯了。寫長信是錯的，寫簡訊也是錯的；說多了是錯的，說少了也是錯的；解釋是錯的，不解釋也是錯的。怎麼做都是錯的，怎麼說都是錯的。
晚上，安娜端著一碗熱湯麵進來。面是春蘭手擀的，細細的，筋道，湯是雞湯，熬了一整天，上面飄著幾粒枸杞和蔥花。林念蘇沒有動筷子，安娜問“不餓”，他說“不餓”。安娜把面放在桌上，沒有走，在他對面坐下來，看著他。
“念蘇，你今天一整天都沒吃東西。早上沒吃，中午沒吃，晚上也不吃。你想把自己餓死？”
“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安娜把筷子遞到他手裡，“你是蘇家的當家人，你不能倒下。你倒下了，蘇家怎麼辦？趙小六怎麼辦？錢老大怎麼辦？我怎麼辦？”
林念蘇接過筷子，夾了一根麵條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然後又夾了一根，又咽了。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完成的任務，而不是在享受一頓飯。麵條是好的，湯也是好的，但他嘗不出味道。嘴裡像含了一塊木頭，所有的味道都被那塊木頭吸走了。
安娜看著他吃，心裡很難受。她認識林念蘇快三年了，從沒見過他這個樣子。以前不管遇到什麼事，他都能吃能睡，該幹什麼幹什麼。宋景川進京的時候，他照常吃飯；白明遠去世的時候，他也照常吃飯；秦牧之在江南搞價格戰的時候，他還是照常吃飯。現在吃不下了，睡不好了，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斷。
“念蘇。”安娜的聲音很輕。
“嗯。”
“趙錚不回信，不一定是不想回。也許是信在路上丟了，也許是他那邊出了什麼事，他來不及寫。你別往壞處想。”
林念蘇放下筷子，看著安娜。“如果信在路上丟了，他會再寫一封問我收沒收到。他沒寫，就是收到了。收到了不回信，就是不想回。”
安娜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林念蘇說的有道理——如果趙錚沒收到林念蘇的信，他會在等了一段時間之後寫信來問“你的信我還沒收到，你是不是寫了什麼”。趙錚沒有寫這封信，說明他收到了。收到了，不回信，就是在用沉默回答。安娜想了想，說了一句她自己都不太信的話：“念蘇，你有沒有想過，趙錚不寫回信，也許不是因為他不想回，是因為他不知道該寫什麼。”
林念蘇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你在信上寫了那麼多心裡話，他看了之後心裡一定很亂。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說‘我信你’他怕自己做不到，說‘我不信你’他說不出口。所以他只能沉默。沉默不是不想跟你說話，是不敢跟你說話。怕說錯了，讓你們之間變得更糟。”
林念蘇沉默了很長時間。安娜說的有道理，但“有道理”不代表他心裡好受。他寧願趙錚寫一句“我不信你”，也不願意他什麼都不寫。寫“我不信你”至少還是在跟他說話，至少還是在乎他的。不寫就是連話都不想跟他說了，連在乎都不在乎了。哪一種更痛？林念蘇分不清。都很痛。
“安娜，如果他一直不回呢？”
安娜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雪還在下，風很大，吹得窗戶紙嘩嘩響。她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像是在倒計時。
“那你就再寫一封。”
“再寫一封寫什麼？”
“寫你心裡現在想的。不要怕他擔心，不要怕他多想，把你最真實的感受告訴他。如果他還不回——”安娜停了一下，“那你就問他，‘你還認我這個弟弟嗎？’”
林念蘇端起麵碗，把剩下的麵條幾口吃完，放下碗，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拿起筆。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想很久，筆尖在紙上停留的時間比劃動的時間還長。這次他沒有刪，沒有改，想到什麼寫什麼，把心裡那些壓了又壓、藏了又藏的話全部倒了出來。
“哥，信寄出去三十天了，你沒有回。我不知道是信沒送到，還是你收到了不想回。如果是信沒送到，我會再寫一封。如果是你不想回，我想知道為什麼。我做錯了什麼？你說出來，我改。”
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眼眶有些紅。他沒有擦，繼續寫。
“哥，你說你還是我哥。我也說我還是你弟弟。但如果連話都不說了，還算什麼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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