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床贅婿》第302章 猜忌的種子(1)

作者:暮雪卿衫·12小時前

南洋的雨季徹底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漫長的旱季。太陽每天準時升起來,準時落下去,中間那段時間一動不動地掛在頭頂,像一隻烤紅了的鐵鍋扣在天上。海面上沒有一絲風,水面平得像一面鏡子,連波浪都沒有。趙錚站在瞭望臺上,手裡拿著望遠鏡,看著遠處的海平面。海平面上什麼都沒有,連一條船都沒有。海鳥也不飛了,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整個世界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時間、空間、聲音,一切都靜止了。

他已經在這個島上待了快兩年了。

兩年前他來這裡的時候,島上什麼都沒有,只有石頭、沙子、幾棵歪脖子樹。他帶著人建了營寨、瞭望臺、倉庫,挖了水井,修了碼頭。這裡從一個荒島變成了一個軍事據點,從沒有人來到有人守。他守在這裡,不是為了大靖,不是為了朝廷,不是為了周將軍。他守在這裡,是為了一個人。那個人在大靖,在京城,在蘇府的東廂房裡。他守在這裡,等那個人來。

傳令兵從營房那邊跑過來,在瞭望臺下面仰著頭喊:“趙將軍!京城來的信!”

趙錚從瞭望臺上下來,腿有點麻,站得太久了。他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林念蘇的筆跡,工整有力,一筆一劃都不馬虎。信封背面沒有箭頭,沒有桂花枝,沒有那雙手,只有一個字——“盼”。趙錚看著這個字,看了很久。盼。盼什麼?盼回信,盼訊息,盼他回一個字。林念蘇在等他回信,等了很多天了,等不到,寫了一個“盼”字。

趙錚拿著信走進營房,在床邊坐下來,沒有急著拆。他把信封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像是在確認這封信是真的,不是自己的幻覺。信封的紙質是京城常用的宣紙,薄而韌,表面光滑。封口處用漿糊封著,漿糊塗得很均勻,不多不少。林念蘇做事一向認真,連封信都不會馬虎。趙錚撕開信封,抽出信紙,展開。信不長,只有幾行字,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眼睛裡。

“哥,信寄出去三十天了,你沒有回。我不知道是信沒送到,還是你收到了不想回。如果是信沒送到,我會再寫一封。如果是你不想回,我想知道為什麼。我做錯了什麼?你說出來,我改。”

趙錚的手指在“我做錯了什麼”這幾個字上停了一下。林念蘇問他做錯了什麼。他沒做錯什麼,是趙錚自己出了問題。是趙錚不信他,是趙錚不敢回信,是趙錚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但他不能把這些寫出來,寫出來就等於承認自己是個小心眼的人,承認自己因為秦牧之的幾句話就動搖了,承認自己不再是那個無條件相信林念蘇的趙錚了。

他繼續往下看。

“哥,你說你還是我哥。我也說我還是你弟弟。但如果連話都不說了,還算什麼兄弟?”

趙錚把信放下,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林念蘇這句話說得很重。“連話都不說了,還算什麼兄弟?”不算了。不說話就不算兄弟了。林念蘇是在告訴他——你不回信,我們就不算兄弟了。不是威脅,是陳述。兄弟之間要有來有往,你寫信我回,我問你答。一個人一直在寫,另一個人一直不回,就不叫兄弟了,叫一個在自言自語,另一個在裝聾作啞。

趙錚睜開眼,把信又看了一遍。越看心裡越亂,越亂越想不出該寫什麼。他鋪開一張紙,拿起筆,寫了幾個字,覺得不對,揉了扔掉。又寫,又揉。紙簍裡堆了好幾個紙團,他盯著那些紙團看了好一會兒,覺得自己像個傻子——連一封信都寫不出來,還當什麼游擊將軍?他在戰場上殺過人,在風浪裡救過船,在暴雨裡修過營寨。什麼苦沒吃過?什麼難沒遇到過?但現在,一封回信把他難住了。不是不會寫,是不敢寫。他怕寫“我信你”是假的,怕寫“我不信你”會傷了林念蘇,怕寫什麼都不對。

他把筆放下,站起來,走出營房,往海邊走去。這是他最近養成的習慣,想不通的時候就去看海,看著看著就想通了。以前很管用,現在不管用了。他坐在礁石上,看著眼前的大海。海面很平,沒有波浪,沒有風,連聲音都沒有。整個世界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一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想起林念蘇的那封長信。那封信他已經看了十幾遍了,信紙被他翻得起了毛邊,摺痕處快要斷了。他把信帶在身上,走到哪裡帶到哪裡,像護身符一樣貼著胸口。信上林念蘇寫了很多——趙小六和錢老大的矛盾,造船的困難,秦牧之的步步緊逼。林念蘇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了,說得很坦誠,很真實,沒有任何保留。趙錚看了之後,心裡很亂,不是不信,是不知道該信多少。他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林念蘇說的都是真的,他沒有理由騙自己。但另一個聲音總在他腦子裡響——“萬一呢?萬一他真的跟秦牧之合作了呢?萬一他真的變了呢?萬一他寫的那些只是為了讓你安心呢?”

這個聲音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是從秦牧之派那個姓周的商人來島上開始的。姓周的說“林念蘇已經不是從前的林念蘇了”,趙錚當時不信,把人趕走了。但那些話像種子一樣,落在他心裡,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藤蔓,纏住了他的腦子。他越想把它拔掉,它纏得越緊。

趙錚站起來,沿著海邊走。沙灘上有一串他的腳印,深深淺淺的,歪歪扭扭的,像一個人的心情。他低著頭看著那些腳印,忽然停下來——他想起林念蘇信上寫的那句話:“哥,你離我太遠了,我看不到你,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林念蘇說的是他自己。但趙錚覺得,這句話也是在說他。他也看不到林念蘇,不知道林念蘇在做什麼,不知道林念蘇在想什麼。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只是幾千里路,還有心。心遠了,路就更遠了。

天快黑了。趙錚走回營房,坐在床邊,從枕頭底下拿出林念蘇的那兩封信——一封長的,一封短的。長的那封他已經看了十幾遍了,短的那封剛收到。他把兩封信並排放在膝蓋上,看看這一封,又看看那一封。長信上的林念蘇是脆弱的、焦慮的、不知所措的。簡訊上的林念蘇是失望的、委屈的、甚至帶著一絲憤怒的。兩個林念蘇,哪一個是真的?都是真的。人本來就是複雜的,可以同時脆弱和堅強,可以同時焦慮和冷靜,可以同時失望和期待。趙錚知道這一點,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林念蘇寫那些話的時候,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他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紙,決定不再想了,先寫再說。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開始寫。他開始寫了,寫得很慢,每個字都想很久。

“念蘇,信收到了。你說你等了我三十天,我看了心裡很難受。不是故意不回你的,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

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這是真話。但真話不代表能讓人好受。林念蘇看到這句話,會怎麼想?會覺得他在找藉口?會覺得他不夠真誠?還是覺得他已經不在乎了?趙錚咬了咬牙,繼續寫。

“你的那封長信,我看了很多遍。你說的那些事,我都信。你說你沒有跟秦牧之合作,我也信。但我心裡總是有一個聲音在問——‘萬一呢?’我不知道這個聲音是從哪裡來的,也許是從秦牧之派來的那個人開始的。他說你不是從前的你了,我不信,把他趕走了。但他的話留在我心裡了,像一根刺,拔不出來。”

他寫完這段話,覺得太誠實了。誠實到有些殘忍。林念蘇看了會受傷,會覺得自己做了那麼多努力還是沒能讓趙錚信他。但趙錚不想騙他。騙他很容易,寫一句“哥信你”就行了,四個字,不費什麼力氣。但那是假的,假話比真話更傷人。趙錚不想再騙林念蘇了,騙了一次,就要用更多的騙來圓,最後兩個人都不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念蘇,我還是你哥。這一點不會變。但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趙錚了。從前不管你做什麼,我都信你。現在我會想了,會懷疑了,會問自己‘萬一呢’。我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來南洋之後,也許是更早。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變回去,也許變不回去了。”

趙錚寫到這裡,眼眶有些紅。他抬起頭,看著營房外面的天空。天已經黑了,月亮還沒有升起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他看著那些星星,想起小時候在蘇府,夏天晚上他躺在院子裡的涼蓆上,林念蘇躺在他旁邊,兩個人一起數星星。林念蘇數著數著就睡著了,他還在數。不是不困,是不想睡,想多看看林念蘇睡著的樣子。林念蘇睡著的時候,眉頭是舒展的,不像白天那樣皺著。嘴角微微往上翹,像是在做什麼好夢。那時候他想,這個小孩真好看,我要護著他一輩子。一輩子很長,他不知道能不能護到,但他想護。

趙錚深吸了一口氣,把目光從星星上收回來,低下頭,繼續寫。

“念蘇,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想清楚的。等我想清楚了,我就回信。不管想清楚的結果是什麼,我都會告訴你。”

他寫了最後一句:“你那邊冷了吧?多穿點。彆著涼了。”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看著這封信。很長,比他以前寫的所有信加起來都長。字跡有些亂,有些地方寫歪了,有些地方塗改了,但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每一個字都是他心裡想的。他把信摺好,裝進信封,封了口。信封背面,他畫了一個箭頭——“平安勿念”。箭頭旁邊畫了一棵桂花樹,樹幹很粗,樹冠很大,樹下站著一個人。那個人面朝大海,在等一艘船,等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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