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蘇收到趙錚回信的那天，京城又下雪了。不是鵝毛大雪，是細碎的雪粒子，被風吹著打在臉上，生疼。趙小六把信送進來的時候，林念蘇正在看賬本，手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了的薑茶。他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趙錚的筆跡，工整但比平時潦草，箭頭畫得很隨意，尾巴拖得很長，像一個人在嘆氣。他盯著那個箭頭看了幾秒，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感覺——盼了這麼多天，終於盼到了，但盼到的那一刻不是高興，是一種說不出來的緊張，像站在懸崖邊上，不知道下面是海還是石頭。
他撕開信封，抽出信紙，展開。信很長，密密麻麻寫了兩頁。趙錚的字有些地方很用力，筆尖劃破了紙；有些地方又很輕，像是寫著寫著忽然沒了力氣。林念蘇一行一行地往下看，手指慢慢攥緊了信紙。
“念蘇，信收到了。你說你等了我三十天，我看了心裡很難受。不是故意不回你的，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
林念蘇的手指停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這句話比他預想的要輕，輕得像羽毛，落在他心上卻像石頭。他寧願趙錚說“我不信你”，也不願意聽到“不知道該怎麼回”。不信，至少說明趙錚還在乎、還在想。不知道該怎麼回，說明趙錚已經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了。
“你的那封長信，我看了很多遍。你說的那些事，我都信。你說你沒有跟秦牧之合作，我也信。但我心裡總是有一個聲音在問——‘萬一呢？’我不知道這個聲音是從哪裡來的，也許是從秦牧之派來的那個人開始的。他說你不是從前的你了，我不信，把他趕走了。但他的話留在我心裡了，像一根刺，拔不出來。”
林念蘇閉上眼睛。秦牧之。又是秦牧之。那個人在江南搶他的市場，在天津衛買他的木料，在南洋離間他和趙錚。他像一條毒蛇，吐著信子，繞著蘇家轉了一圈又一圈，找不到下口的地方，就從最遠的地方下手——從趙錚下手。他知道趙錚是林念蘇的軟肋，知道趙錚離得遠、看不到、聽不到、只能靠猜，所以他派人去南洋，對趙錚說“林念蘇已經不是從前的林念蘇了”。趙錚不信，但那些話像種子一樣落在他心裡，生了根，發了芽。現在，那根刺已經扎得足夠深了。
林念蘇睜開眼，繼續往下看。
“念蘇，我還是你哥。這一點不會變。但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趙錚了。從前不管你做什麼，我都信你。現在我會想了，會懷疑了，會問自己‘萬一呢’。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變回去，也許變不回去了。”
林念蘇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雪粒子打在窗戶紙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輕聲說話。他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能感覺到那種聲音在耳邊繞來繞去，繞得他心煩。趙錚說他不是從前的趙錚了。林念蘇何嘗不是？從前的林念蘇不會懷疑趙小六，不會對安娜發脾氣，不會因為一封信焦慮三十天。從前的林念蘇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疑，什麼都扛得住。現在他怕了、疑了、扛不住了。他們都在變，都在朝著對方不熟悉的方向變，變得越來越陌生，越來越不像對方認識的那個人。
趙錚最後寫了一句：“你那邊冷了吧？多穿點。彆著涼了。”
林念蘇看著這一句，沉默了很久。這句話很輕，輕得像風吹過，不留痕跡。但它比他想象中的要重。趙錚還在乎他冷不冷，還在乎他會不會著涼。不管說了多少“我不知道該怎麼回”，不管寫了多少“我信你但我在想萬一”，最後落筆的時候，趙錚想的還是“你那邊冷了吧”。
林念蘇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鎖進抽屜。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他沒有躲，就那麼站在視窗，讓風吹著，讓雪打著，讓自己的臉麻木。臉上的麻木能蓋住心裡的麻木嗎？不能。但他需要做點什麼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安娜端著一碗熱湯進來，看見林念蘇站在視窗吹冷風，皺了皺眉，把湯放在桌上，走過去把窗戶關上。“你瘋了？外面零下十幾度，你開窗戶吹冷風？”
“透透氣。”
“透氣也不是這麼透的。”安娜拉著他走回書案前，把湯推到他面前，“喝了。喝完暖暖身子。”
林念蘇端起碗，喝了一口。是羊肉湯，燉了一整天，肉爛了，湯濃了，上面飄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他喝了兩口，放下碗。
“趙錚回信了。”他說。
安娜愣了一下。“他說什麼了？”
林念蘇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他信我，但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問‘萬一呢’。他說他不是從前的趙錚了。”
安娜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知道趙錚在林念蘇心裡的分量，也知道趙錚說這些話對林念蘇的打擊有多大。林念蘇不怕秦牧之的步步緊逼，不怕宋景行的磨刀霍霍，不怕錢老大的野心和趙小六的委屈。他怕的是趙錚不信他。
“念蘇，趙錚說他信你。只是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問‘萬一呢’。”安娜的聲音很輕，“那個聲音不是他的，是秦牧之的。秦牧之把刺紮在他心裡了，他拔不出來。不是不想拔，是拔不出來。”
“我知道。”林念蘇靠在椅背上，“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幫他拔。我在京城，他在南洋，隔了幾千里路。我連他的人都見不到，怎麼幫他拔刺？”
安娜沉默了。她說的對，隔了幾千里路，什麼都做不了。寫信，趙錚看了會想“萬一這是假的呢”。傳話，趙錚聽了會想“萬一這是騙我的呢”。不見面，說什麼都沒用。只有見面，只有站在趙錚面前，讓他看見自己的眼睛，讓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讓他伸手摸到自己的手，那根刺才有可能拔出來。
但見面還要等一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夠那根刺長成參天大樹了。
林念蘇重新端起碗，把羊肉湯幾口喝完，放下碗，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拿起筆。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想很久。趙錚的那封信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每一句話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不是故意不回你的，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我心裡總是有一個聲音在問‘萬一呢’”，“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變回去，也許變不回去了”。
他提起筆，開始寫。
“哥，信收到了。你說你不知道該怎麼回，我看了心裡很難受。不是怪你，是怪我自己。怪我沒有讓你足夠信任，怪我沒有讓你安心。我以為只要我說了，你就會信。現在我知道了，有些事不是說了就能信的。”
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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