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床贅婿》第304章 秦牧之的第二刀(1)

作者:暮雪卿衫·9小時前

趙錚的信寄出去之後,心裡那根刺不但沒有拔出來,反而扎得更深了。他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了——他的懷疑,他的動搖,他的掙扎。林念蘇看了會怎麼想?會失望嗎?會覺得他變了?會不認他這個哥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信寄出去了,收不回來了。就像潑出去的水,落在地上的雪,太陽出來,要麼蒸發,要麼融化,總之不會回到原來的樣子。他跟林念蘇之間的關係,也回不到從前了。

南洋的旱季持續了很久,太陽每天準時升起來,準時落下去,中間那段時間一動不動地掛在頭頂,像一隻烤紅了的鐵鍋扣在天上。海面上沒有一絲風,水是靜止的,連波浪都沒有,像一面灰色的鏡子,照出天上的雲和偶爾飛過的海鳥。趙錚坐在營房門口,手裡拿著望遠鏡,不是在看海,是在發呆。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海了,以前他每天都要拿著望遠鏡在瞭望臺上站一個時辰,盯著海平面,看有沒有不明船隻經過。現在他懶得爬上去了,讓手下計程車兵去盯,自己坐在營房門口,像一尊石像,從早到晚,一動不動。

他在等。等林念蘇的回信,等林念蘇說“哥,我理解你”或者“哥,我不怪你”或者“哥,我不認你了”。不管是什麼結果,他都得受著。這是他該受的。

林念蘇的回信還沒到,秦牧之的人先到了。

這次不是那個姓周的商人。這次是一個年輕女人,穿月白色長裙,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頭髮挽著髻,耳朵上戴著一對珍珠耳釘,不大,但很亮,一看就不是便宜貨。她的步伐不緊不慢,從船上下來的時候,裙角被海風吹起來,她伸手按住,動作很優雅,像在自家花園裡散步,不像在荒島上。趙錚計程車兵攔住她,她也不惱,笑了一下,說:“我找趙將軍。秦先生讓我來的。”士兵進去通報,趙錚說“不見”。士兵出來傳話,女人又說:“你跟趙將軍說,我不是來談生意的,是來給他送東西的。送完就走。”

趙錚在營房裡聽見了這句話,猶豫了一下,說:“讓她進來。”

女人走進營房,沒有像姓周的商人那樣拱手、鞠躬、說“久仰久仰”。她站在門口,朝趙錚點了點頭,像兩個地位平等的人在打招呼。她的目光在營房裡掃了一圈,不像是在觀察,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確認趙錚還在這裡,確認他的狀態,確認他有沒有被秦牧之的話影響到。她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合上本子,抬起頭看著趙錚。

“趙將軍,秦先生讓我給您帶一樣東西。”

她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在角落畫了一個很小的符號——一片月牙,是秦牧之的標誌。趙錚沒有接,看著她。

“上次那個姓周的來,說了一些話。我趕走了他。這次你來,不怕也被趕走?”

女人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很淡,不帶任何情緒,像畫上去的。“趙將軍,上次那個人說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說了讓您不高興的話。秦先生讓我來,不是來替他道歉的,是來送一樣東西。您看了就知道。”

趙錚接過信,撕開信封,抽出信紙。紙很薄,字寫得很小很密,秦牧之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出來的,每一筆每一劃都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像他這個人一樣——精確、冷靜、不留餘地。趙錚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趙將軍,上次派去的人不會說話,說了不該說的,惹您不高興了。我替他向您道歉。”

趙錚冷笑了一下。道歉?秦牧之會道歉?他是那種人嗎?

“但我今天不是來道歉的,是來提醒您的。林念蘇在南洋布了棋,不只是造船出海那麼簡單。他在南洋安排了人,不只是您一個。您守的那個島,只是他佈下的其中一顆棋子。他在南洋還有別的人,別的船,別的計劃。這些,他告訴您了嗎?”

趙錚的手停了下來。林念蘇在南洋還有別的人?別的船?別的計劃?他從來沒有提過。趙錚在南洋待了快兩年,自以為了解這片海域上的一舉一動。他知道宋景行的船隊停在哪裡,知道秦牧之的商船走哪條航線,知道哪個月份風浪大,哪個季節適合航行。但他不知道林念蘇在南洋還有別的人。這是真的嗎?還是秦牧之又在離間?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女人。女人站在門口,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既不像在說謊,也不像在說真話。她只是站在那裡,等著趙錚的反應,像一個好的獵手在等獵物踩進陷阱。

“趙將軍,秦先生說,您在南洋守了這麼久,守的是蘇家的船,也是林念蘇的船。但林念蘇在南洋做了什麼,您知道多少?他跟什麼人合作,您知道多少?他的船隊到了南洋之後,打算怎麼走,您知道多少?”

趙錚沒有說話。他知道的不多。林念蘇的信上寫了一些——造船的進度、招人的情況、秦牧之的步步緊逼。但南洋的事,林念蘇很少提。不是不想提,是覺得沒必要提?還是不敢提?趙錚不想這樣想,但控制不住。

女人看了他一眼,合上筆記本,轉身走了。她走的時候沒有回頭,腳步不緊不慢,像來的時候一樣。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木柵欄後面,腳步聲被海風吹散了。

趙錚坐在營房裡,手裡攥著那封信,指節發白。秦牧之的話像毒液一樣,一點一點地滲進他的腦子裡——“林念蘇在南洋還有別的人、別的船、別的計劃。這些,他告訴您了嗎?”沒有。林念蘇沒有告訴他。他在南洋待了快兩年,以為自己是林念蘇在南洋唯一的眼睛、唯一的耳朵、唯一的手。現在秦牧之告訴他,不是。林念蘇還有別的眼睛、別的耳朵、別的手。他不再是唯一了。

趙錚把信揉成一團,想扔掉。手舉起來了,又放下了。他把紙團展開,鋪在桌上,又看了一遍。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紮在他心上,他不想看,但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他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越看心裡越冷,冷到骨頭裡。

他站起來,走出營房,往海邊走去。他需要吹吹海風,需要把那根刺拔出來。但海風不管用,以前管用,現在不管用了。他坐在礁石上,看著眼前的大海,海面很平,沒有波浪,沒有風,連聲音都沒有。整個世界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一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他想起林念蘇的信,想起那些溫暖的、真誠的、讓人心疼的話。那些話是真的嗎?還是林念蘇在掩飾什麼?他不想懷疑,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秦牧之在他心裡種下的那根刺,已經長成了樹。

趙錚坐了很久,久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光線從明亮變得柔和,從柔和變得暗淡。天快黑了,海面上鋪滿了金色的光,像撒了一層金粉。他看著那片金色,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是心的疲憊。他累了,累到不想再想了,累到不想再猜了,累到不想再當林念蘇的哥了。這個念頭一出來,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不想當林念蘇的哥了?他在南洋守了這麼久,守的是什麼?是蘇家的船,還是林念蘇這個人?他守了這麼久,為的是什麼?是為了林念蘇叫他一聲“哥”,是為了林念蘇需要他,是為了林念蘇離不開他。如果林念蘇不需要他了,他守在這裡還有什麼意義?

趙錚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轉身往回走。走到營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大海。海還是那個海,不會因為他的心情改變什麼。但他的心情,會因為海改變嗎?不會。能改變他心情的,只有一個人。那個人在大靖,在京城,在蘇府的東廂房裡。他寫了一封信給那個人,說了很多心裡話。那個人會回信嗎?會的。但回了信又怎樣?幾句話能解決他們之間的問題嗎?能拔掉秦牧之種下的那根刺嗎?趙錚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現在不想回營房,不想看到那些信,不想去想那些事。他沿著海邊走,走了很久,走到島的南邊。那裡有一片礁石,很陡,很危險,漲潮的時候會被淹沒。他站在礁石上,看著遠處的海平面,天黑透了,月亮還沒升起來,海面上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漆黑,像深淵。

他站在黑暗裡,覺得自己也像那片海,什麼都沒有了。沒有方向,沒有目標,沒有光。林念蘇是他的光。但如果那光是假的呢?如果他以為的光只是自己的幻覺呢?如果他一直在為一個人守在這座島上,而那個人根本不需要他守呢?

趙錚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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