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蘇的信在路上走了大半個月，到南洋的時候已經是臘月初了。但趙錚沒有收到，因為送信的船在海上遇到了風暴，被迫在一個不知名的小島上停了七天，等風暴過去才重新起航。那七天裡，傳令兵把信揣在懷裡，用油布包了一層又一層，怕被海水打溼。他躲在一個岩石縫裡，聽著外面的風浪聲，想著這封信要是丟了，趙將軍會不會砍他的頭。風暴過去之後，他爬出來，檢查了信，還好，乾的。他鬆了一口氣，跳上船，繼續往趙錚守的那個島駛去。
這些事，趙錚不知道。林念蘇也不知道。他們只知道信寄出去了，沒有迴音。一個在等回信，一個在等信來。兩個人都在等，等的卻不是同一件事。
與此同時，小弗朗西斯科的船到了天津衛。他從西洋出發，在海上漂了一個多月，瘦了一圈，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下巴上長滿了胡茬，看起來比他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但他顧不上這些，下了船，僱了一輛馬車，直奔京城。他必須在事情變得更糟之前見到林念蘇。
馬車在官道上跑了兩天一夜，小弗朗西斯科幾乎沒有閤眼。他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件事——宋景行的船隊已經準備好了，秦牧之還在江南攪局，父親還了八十萬兩但留了十五萬兩，宋景行遲早會發現。他知道的這些資訊，林念蘇需要知道。越早越好。
到京城的時候是傍晚，天快黑了，蘇府門口的燈籠已經點上了。小弗朗西斯科跳下馬車，站在大門口，看著那塊“蘇府”的匾額，看了好一會兒。他不是第一次來，上次來是三年前，安娜剛嫁過來的時候。那時候蘇府還沒有現在這麼氣派，匾額是舊的，漆都掉了，門上的銅釘也鏽了幾顆。現在換了新的匾額，大門重新刷了漆，銅釘擦得鋥亮。蘇家在變好，但變好的同時，盯著它的人也越來越多。
他敲了門。門房探出頭來，看見一個滿臉胡茬的西洋人，愣了一下，問找誰。小弗朗西斯科說找安娜，說我是她哥。門房又愣了一下，把他讓了進去，讓他等著，跑去通報。安娜正在廚房幫春蘭準備晚飯，聽見門房說“有個西洋人來找您，說是您哥”，手裡的勺子掉在地上，哐噹一聲。她愣了一下，然後提起裙角，跑了出去。
兄妹倆在院子裡抱在一起，安娜哭了，小弗朗西斯科的眼眶也紅了。他們兩年沒見了，上次見面是在西洋的港口，安娜要坐船來大靖，小弗朗西斯科站在碼頭上送她，說“到了那邊照顧好自己，有什麼事寫信回來”。安娜說“哥，你也是”。那時候他們都以為很快就能再見，沒想到一別就是兩年。
“哥，你瘦了。”安娜鬆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心疼得不行。
“坐船坐的，海上吃不好睡不好。”小弗朗西斯科擦了擦眼角，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強，“安娜，林念蘇在嗎？我有急事跟他說。”
安娜點了點頭，帶著他穿過前院、花園，到了東廂房。林念蘇已經站在門口了，他聽說小弗朗西斯科來了，放下手裡的筆就出來了。他看著小弗朗西斯科，小弗朗西斯科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秒。林念蘇先開口：“你來了。”小弗朗西斯科點了點頭，說：“來了。”
三個字，夠了。
進了書房，林念蘇讓小弗朗西斯科坐下，安娜去倒茶。小弗朗西斯科沒有坐，站在書案前面，兩隻手撐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林念蘇。他的表情很嚴肅，跟剛才在院子裡見到安娜的時候判若兩人。
“林念蘇，宋景行的船隊已經準備好了。七條船，四百個人，刀、弓弩、火藥，樣樣齊全。他在等，等你的船出海。”
林念蘇坐在書案後面，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我知道。”
“你不全知道。”小弗朗西斯科的聲音壓得很低，“宋景行不只在等你的船，他還在等一個人。”
林念蘇看著他。
“秦牧之。秦牧之答應他，在你出海之前，讓蘇家內部先亂。蘇家內部亂了，你的船隊就出不去了。或者出去了，也會在半路出問題。”
林念蘇的手指停了下來。秦牧之在江南攪局，買他的木料，搶他的客戶，跟宋景行勾結。這些他都知道。但他不知道秦牧之的目標不只是市場和銀子，還有蘇家的內部。秦牧之要讓他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離開他。趙錚已經動搖了，趙小六也有了去意，錢老大有了自己的野心。這些變化，是自然發生的，還是有人在背後推動？林念蘇不敢想。
“你確定？”
“確定。”小弗朗西斯科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桌上，“這是秦牧之寫給宋景行的信的抄本。我花了五百兩銀子從一個宋景行手下的人那裡買來的。”
林念蘇低頭看去。信不長，只有幾行字，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他的眼睛裡。
“宋先生，蘇家的事，你放心。我在江南拖住林念蘇，你在南洋等著他的船。等他的船出了海，到了你的地盤，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至於蘇家內部，我會讓他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離開他。等他的船隊出發的時候，他就是一個孤家寡人。”
林念蘇看完，沉默了很久。秦牧之不是要打垮蘇家，是要拆散蘇家。從內部拆，一個一個地拆。拆掉趙錚，拆掉趙小六，拆掉錢老大，拆掉他身邊所有的人。等他身邊沒有人了，他就是一個孤家寡人了，到時候蘇家的船隊出了海，到了南洋，宋景行想怎麼收拾就怎麼收拾。這一手，比宋景川高明，比宋景行陰險。不跟你硬碰硬，從你最軟的地方下手。你最軟的地方不是你的生意，不是你的銀子，是你身邊的人。
林念蘇把那張紙摺好，放進抽屜裡，鎖上。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小弗朗西斯科。
“你從西洋來，不只是為了送這封信吧？”
小弗朗西斯科沉默了一會兒。“還有一件事。我爹的事。”
林念蘇等著他往下說。
“那筆銀子，他沒有全部還清。八十萬兩還了，但他留了十五萬兩——十萬給瑪格麗特，五萬給我。”小弗朗西斯科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我收了那五萬兩。我知道不該收，但我收了。我來的時候，把它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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