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六已經三天沒有跟林念蘇說話了。
不是故意不說的，是沒什麼可說的。每天早上去東廂房送信，放下就走；晚上去彙報賬目，說完就退。不多說一個字，不多留一秒鐘。林念蘇問他“賬房那邊怎麼樣”，他說“還行”；問他“錢老大有沒有來信”，他說“有，船造得順利”；問他“你身體還好嗎”，他說“好”。一個字不多，一個字不少，客氣得像在跟一個不熟的東家說話，不像跟了一個三十年的老人。春蘭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她跟了趙小六大半輩子，知道這個人的脾氣——不說不鬧不訴苦，但不說不代表沒事，不鬧不代表不疼，不訴苦不代表不委屈。他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在肚子裡，咽得久了，胃裡翻江倒海，臉上卻什麼表情都沒有。
那天晚上，春蘭端著一碗熱粥走進賬房，趙小六正坐在桌前打算盤，珠子噼裡啪啦地響，聲音清脆，在安靜的賬房裡顯得格外響。他已經聽了這個聲音三十年了，閉著眼睛都能算賬，撥珠子的動作已經成了肌肉記憶，不需要動腦子。但今天他撥了幾下，手停了，珠子嘩啦一聲散回原位。
“老趙。”春蘭把粥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來，“你最近怎麼了？”
“沒怎麼。”
“沒怎麼？你三天沒跟少爺說話了。以前你一天要去東廂房跑七八趟，現在一天去兩趟，放下東西就走，連坐都不坐。”
趙小六沉默了一會兒。“少爺忙，我不打擾他。”
“他不是忙，他是心裡有事。”春蘭的聲音壓得很低，“錚少爺那邊出事了，他心情不好。你是看著他長大的，這時候你應該多陪陪他，不是躲著他。”
趙小六抬起頭，看著春蘭。他的眼睛有些紅，不是哭的，是熬夜熬的。這幾天他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林念蘇說的那句話——“你只管管賬，不管人。”那句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拔不出來。他知道林念蘇不是故意要傷他，是在錢老大和他之間必須選一個。選他，錢老大走，船隊沒人帶；選錢老大，他不會走，但會難受。林念蘇選了他，因為知道他不會走。但他不會走，不代表不會難受。
“春蘭，我不是躲著少爺，我是怕我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趙小六的聲音很低，低到春蘭差點沒聽見，“我最近心裡煩，看什麼都不順，說什麼都不對。我怕我在少爺面前說錯話，讓他更煩。”
春蘭看著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她跟了趙小六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聽他這樣說過話。他從來都是硬氣的、扛得住的、天塌下來也不會皺一下眉頭的。現在他說“我怕我說錯話”，那個“怕”字，讓她心裡難受得要命。
“老趙，你有什麼煩心事，跟我說說。別一個人扛著。”
趙小六沉默了很久，久到粥都涼了。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涼的，寡淡的，像他現在的日子。以前他覺得在蘇家幹活是甜的，每天忙忙碌碌，累是累了點，但心裡踏實。現在他覺得不甜了，也不苦，就是寡淡，沒什麼味道。
“春蘭，你說少爺是不是不需要我了？”
春蘭愣了一下。“你怎麼會這麼想？”
“他不讓我管船隊的事了。他說‘你只管管賬，不管人’。我管了三十年，什麼都管。現在他只讓我管賬。”
春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不懂生意上的事，不懂船隊、賬房、管事之間的那些彎彎繞繞。但她懂趙小六。這個人在蘇家幹了三十年，從一個小夥計做到大總管，他把蘇家當成自己的家，把林念蘇當成自己的孩子。現在孩子長大了，不需要他了，他難受，但不怪孩子，怪自己老了，沒用了。
“老趙，少爺不是不需要你。他只是——”春蘭想了想，找不出合適的詞。
“他只是需要別人比我更需要。”趙小六替她說完了，“錢老大比他更需要錢老大，所以少爺選了錢老大。我不會走，所以少爺選了我。他知道我不會走，所以他敢選我。換了別人，他不敢這樣。”
春蘭看著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知道趙小六說的對，林念蘇選他，是因為知道他不會走。這不是不信任，這是信任——信任他不會因為被冷落就離開。但這種信任，太沉重了。因為知道你不會走，所以可以不在乎你的感受。因為知道你扛得住，所以可以把最重的擔子壓在你身上。因為知道你永遠不會說不，所以可以永遠不問你願不願意。
趙小六低下頭，看著桌上的算盤。珠子一顆一顆的，整整齊齊，像一排等著被檢閱計程車兵。他撥了一下，珠子噼裡啪啦地響，聲音清脆，在安靜的賬房裡顯得格外響。他已經聽了這個聲音三十年了，從來沒有覺得刺耳。今天覺得了。不是珠子的聲音變了，是他的耳朵變了。他不想再聽這個聲音了。
趙小六把算盤推到一邊，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信已經拆開了，紙被折了好幾折，邊角有些卷。他沒有把信給春蘭看，只是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著。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在角落畫了一個很小的符號——一片月牙，是秦牧之的標誌。
“這是什麼？”春蘭問。
“秦牧之讓人送來的。”
春蘭的臉色變了。“秦牧之？他找你幹什麼？”
趙小六沒有回答。他看著那封信，信上寫著：“趙總管，你在蘇家幹了三十年，得到了什麼？林念蘇寧可相信一個外人，也不相信你。來秦先生這邊，你的位置不變，待遇翻倍。”他看著這幾行字，看了很多遍。不是動心了，是想確認自己為什麼不動心。在蘇家幹了三十年，從蘇謙到蘇清鳶到林念蘇，他從來沒有想過離開。蘇謙對他有恩，當年他從鄉下來京城討生活，是蘇謙收留了他，給了他一份差事，讓他從一個小夥計做到大總管。蘇清鳶對他有義，她一個女人撐著蘇家，不容易，他看在眼裡，疼在心裡，竭盡全力幫她。林念蘇——他看著林念蘇長大，從八歲到十八歲，從蹲在牆角的小孩到坐在書案後面的當家人。他這一輩子，最得意的事不是當了大總管，是看著林念蘇一天一天地長成一個有出息的人。
但現在，他第一次動了離開的念頭。不是恨林念蘇，是累了，是不被需要的委屈，是三十年的付出換不來一句“趙總管，你辛苦了”。林念蘇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他知道。林念蘇只是不會說那些話，他從來不會說“你辛苦了”“謝謝”“你對我很重要”。他不會說，但他心裡有。趙小六知道他有，但知道歸知道，委屈歸委屈。
“老趙，你不會真的要去秦牧之那邊吧？”春蘭的聲音有些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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