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床贅婿》第307章 錢老大的野心(1)

作者:暮雪卿衫·11小時前

天津衛的冬天比京城更冷。海風從碼頭上灌進來,帶著鹹腥味和水汽,吹在臉上像刀子割。船廠的工人們穿著厚厚的棉襖,在船臺上爬上爬下,鋸木聲、刨木聲、釘釘子聲混在一起,嘈雜而有力。蘇家的第二艘船已經造了大半,龍骨、船板、桅杆,一樣一樣地立在那裡,像一頭正在長大的巨獸。第三艘船剛剛鋪好龍骨,第四艘船還在搭船臺。鄭老闆說按這個進度,明年秋天之前四條船都能造好。

錢老大站在船臺上,看著那艘半成品的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他已經在這裡盯了好幾天了,從早到晚,寸步不離。每一塊木料、每一道工序、每一個工人的手藝,他都要親自過目。鄭老闆說不用這麼盯著,他信不過他的手下的工人。錢老大說鄭老闆你的人我信得過,但船是我的命,我得自己看著。鄭老闆沒有再說什麼。

錢老大最近變了。不是突然變的,是一點一點變的,像海水侵蝕礁石,一天看不出變化,一年就能看出痕跡。剛來蘇家的時候,他是個跑了幾十年海的老水手,穿著粗布短褂,說話直來直去,笑起來臉上的刀疤跟著動,看起來猙獰但實際沒什麼架子。現在他穿上了綢緞長衫,腰間繫著一條銀絲腰帶,手上戴著一枚翡翠扳指,說話也不像以前那樣大嗓門了,聲音壓低了,語速放慢了,每句話都像是在掂量分量。他手下的那幫人也變了,以前叫他“錢老大”,現在叫他“錢爺”。

叫他“錢爺”的人是馬六,錢老大的心腹之一,三十出頭,精瘦,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人的時候像在估價錢。他在海上跟了錢老大十幾年,從一個小水手做到大副,是錢老大最信任的人。錢老大讓他管招人的事,他就管招人;讓他管買物資的事,他就管買物資。趙小六對此很有意見,說招人和買物資都應該經過賬房,不能由船隊自己說了算。錢老大說海上的人你不懂,海上的物資你也不懂,你管賬就行,別的事不用操心。趙小六沒有再說什麼,但心裡的疙瘩越結越大。

那天晚上,錢老大在天津衛最大的酒樓訂了一間包房,請馬六和幾個心腹吃飯。包房在二樓,臨街,窗戶推開能看見碼頭。菜是酒樓最好的,八道熱菜、四道冷盤、一罈二十年陳釀的花雕。錢老大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綢緞長衫,翡翠扳指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他端起酒杯,看著在場的人,嘴角微微上揚。

“跟著我幹,不會虧待你們。蘇少爺不懂海上的事,蘇家也沒有人懂。船隊是我一手建起來的,沒有我,蘇家的船出不了海。”

馬六第一個端起酒杯,站起來。“錢爺說得對。這船隊是您建的,人也是您招的。沒有您,蘇家想在海上混?門都沒有。來,敬錢爺一杯。”

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端酒杯的端酒杯,拍桌子的拍桌子,包間裡熱鬧得像過年。錢老大沒有站起來,他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他看著馬六,問了一句:“蘇少爺那邊,有沒有說換人的事?”

馬六放下酒杯,想了想。“沒有。蘇少爺沒提過。趙小六倒是提過幾次,說招人的事要經過賬房,被錢爺您擋回去了。”

“趙小六不懂海上的事。”錢老大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他在京城待了一輩子,連海都沒見過幾次。船隊的事,他插不上手。”

有人附和道:“就是。趙小六算什麼東西?不就是跟了蘇家三十年嗎?三十年又怎樣?不懂就是不懂。”

錢老大看了那個人一眼,沒有說話。那個人自覺失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再說話了。錢老大知道趙小六在蘇家的地位。三十年,不是誰都能熬過三十年的。趙小六從蘇謙時代就在了,看著蘇清鳶長大,看著林念蘇出生,看著蘇家從巔峰跌入谷底,又從谷底爬上來。他在蘇家的分量,不是錢老大能比的。但錢老大不在乎分量,他在乎的是——現在蘇家需要他,比需要趙小六更迫切。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包房裡的氣氛越來越熱。馬六喝得臉紅脖子粗,話也多了起來。他湊到錢老大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錢爺,您說蘇少爺以後會不會把船隊交給您管?就是那種——不光是帶船出海,連船隊的人、銀子、生意,都交給您管?”

錢老大端著酒杯,沒有喝。他看著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光。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蘇少爺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誰有用,誰沒用。”

馬六聽了,以為錢老大是在暗示什麼,眼睛亮了一下。“錢爺,那您以後——”

“喝酒。”錢老大打斷了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馬六不敢再問,端起酒杯也跟著喝了。但他心裡有數了——錢老大不是沒想過,只是不想說。

這些話,當天晚上就傳到了趙小六耳朵裡。他在天津衛也有眼線,不是故意安插的,是在蘇家幹了這麼多年,認識的人多。酒樓裡有蘇家的老客戶,聽見了錢老大和他手下的對話,覺得不對勁,連夜讓人捎話給趙小六。

趙小六聽完,沉默了很久。他沒有去找錢老大理論,也沒有去找林念蘇告狀,只是把那句話記在了心裡——“船隊是我一手建起來的,沒有我,蘇家的船出不了海。”這句話本身沒有錯,船隊確實是錢老大一手建起來的,沒有他,蘇家的船確實出不了海。但說這句話的語氣不對。如果是一個忠心的人在說,語氣應該是“沒有我,蘇家的船出不了海,所以我得好好幹,不能辜負蘇少爺的信任”。錢老大的語氣不是這樣。他的語氣是——“沒有我,蘇家的船出不了海,所以蘇少爺離不開我,我可以提條件。”

趙小六在賬房裡坐了很久,面前的算盤一顆沒撥,賬本一頁沒翻。他想給林念蘇寫信,告訴他錢老大有異心。寫了幾個字,又揉了。不是不敢寫,是不知道該寫什麼。寫“錢老大有野心”,證據呢?一句話?一句話能證明什麼?萬一是別人添油加醋傳過來的呢?萬一是錢老大酒後胡言當不得真呢?他寫了,林念蘇信了,把錢老大換了,船隊誰帶?蘇家的船明年秋天就要出海了,換人還來得及嗎?趙小六想了很久,最後把筆放下,沒有寫。

他決定再等等。等錢老大露出更多的破綻,等證據更確鑿一些。但他心裡清楚,等的時候,錢老大的野心也在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他不需要再隱藏的時機。

當天晚上,訊息傳到了京城。不是趙小六傳的,是錢老大自己傳的。他寫了一封信給林念蘇,彙報船隊的進展。信上寫得很詳細——第二艘船造了大半,第三艘船鋪了龍骨,第四艘船搭了船臺;人手已經招了八十多個,還在繼續招;物資準備得差不多了,再有兩個月就能備齊。最後他加了一句:“蘇少爺,船隊的事您放心,有我在,不會出問題。”

林念蘇看完信,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這幾天一直在下雪,院子裡的桂花樹被雪壓得彎了腰,春蘭拿竹竿去打了好幾次,打完了又壓彎,壓彎了又打。林念蘇看著那棵樹,想到了錢老大。錢老大像這棵樹——被雪壓著,彎了腰,但沒有斷。不是不想斷,是還在等。等雪再大一些,等風再猛一些,等他撐不住的那一天。

“念蘇。”安娜端著茶進來,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來,“你在想什麼?”

“在想錢老大。”林念蘇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他的信上說‘有我在,不會出問題’。這句話本身沒問題,但說這句話的人,已經不是半年前那個人了。”

安娜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半年前他說‘蘇少爺,船隊的事您放心’,是真心話。現在他說‘有我在,不會出問題’,是提醒我他很重要,沒有他,蘇家的船出不了海。”林念蘇放下茶盞,“他在提醒我他的價值,同時也在提醒我——他有條件可談。”

安娜沉默了。她不懂生意上的事,不懂船隊、賬房、管事之間的那些彎彎繞繞。但她懂人。一個人在提醒你他有多重要的時候,往往是在為接下來的要求做鋪墊。先讓你知道他不可或缺,再提出條件。這是談生意的套路,不是做事的套路。錢老大把自己當成了跟蘇家平起平坐的合作伙伴,而不是蘇家僱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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