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六截獲那封信的時候，正在天津衛的碼頭邊上吃早飯。一碗豆漿，兩根油條，一碟鹹菜，坐在露天的板凳上，一邊吃一邊看著碼頭上的工人們卸貨。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不是非要在天津衛吃早飯，是不放心錢老大。自從林念蘇讓他盯著錢老大之後，他就隔三差五地來天津衛，不露面，不打聽，就那麼遠遠地看著。看錢老大什麼時候來船廠，什麼時候走，跟什麼人說話，在什麼地方吃飯。
那天早上，他看見一個人從船廠方向走過來。那人穿著灰色短褂，戴著斗笠，低著頭，走得很快。趙小六認出了他——馬六，錢老大的心腹。馬六走進碼頭邊上的一家小客棧，沒一會兒就出來了，手裡多了一個信封。他把信封揣進懷裡，快步往碼頭方向走去。趙小六放下豆漿碗，跟了上去。他不是跟著馬六，是跟著那封信。馬六走到碼頭邊，把信交給了一個船老大，說了幾句話，船老大把信揣進懷裡，跳上了船。
趙小六等馬六走了，走到船老大面前，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五兩，放在船老大手裡。“兄弟，剛才那個人給你的信，讓我看看。就看看，不拿走。”
船老大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趙小六，猶豫了一下，把信掏了出來。趙小六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沒有署名，只在角落畫了一個很小的符號——一片月牙。秦牧之的標誌。趙小六的心跳了一下，他拆開信封，抽出信紙，展開。紙不大，只有巴掌寬，上面寫了幾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在趕時間寫的。
“蘇少爺不懂海。船隊是我的，人也是我的。等出了海，到了南洋，蘇家的船往哪走，我說了算。秦先生，你不是想要蘇家的貨嗎？我給你。但價錢要談。”
趙小六的手在發抖。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把信封還給船老大。船老大接過信，看了看趙小六的臉色，想問什麼，但沒敢問，把信揣進懷裡，跳上船，走了。趙小六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船越走越遠，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東西。錢老大，他在蘇家待了不到一年，林念蘇把船隊交給他，把出海的事交給他，把蘇家的未來交給他。他就這樣回報林念蘇——把船隊當成自己的，把蘇家的貨當成跟秦牧之談判的籌碼。等出了海，到了南洋，蘇家的船往哪走，他說了算。這句話，不是背叛，是反叛。
趙小六沒有在天津衛多待，僱了一輛馬車，連夜趕回京城。到蘇府的時候，天還沒亮，他沒有去找林念蘇，先回了賬房。他坐在桌前，把那封信的內容默寫了一遍，一字不差。然後他把默寫的那張紙揣進懷裡，把原信鎖進抽屜，鑰匙貼身放好。等到天亮，等到林念蘇起來，等到東廂房的燈亮了，他才走過去。
林念蘇正在看賬本，看見趙小六進來，放下筆。“這麼早？”
趙小六從懷裡掏出那張默寫的紙，放在桌上。林念蘇拿起來，看了一遍。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頻率越快，想得越深。他看完之後，把紙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天剛亮，院子裡的桂花樹光禿禿的，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聲音清脆，像在吵架。
“少爺，錢老大不能留了。”趙小六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林念蘇沉默了很久。“我知道。”
“那船隊怎麼辦？明年秋天就要出海了，換人來得及嗎？”
林念蘇轉過身來，看著趙小六。“沈默在江南認識一個人，姓賀，跑了二十年的海，比錢老大差一點，但差不了多少。我讓他寫信去請了。如果賀老大願意來，就讓錢老大走。”
趙小六愣了一下。“少爺，您什麼時候讓沈默去請的？”
“前幾天。沈默來蘇家的第二天，我就讓他寫信了。”林念蘇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錢老大有野心，我知道。但我沒想到他跟秦牧之搭上了。我以為他只是在等，等他覺得自己夠重要了，來跟我談條件。沒想到他不是要談條件，是要換東家。”
趙小六看著林念蘇，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這個十八歲的年輕人，比他想的要深沉得多。沈默來蘇家的第二天，他就讓人去請賀老大了。那時候錢老大還沒有露出馬腳，還沒有寫這封信。但林念蘇已經在防著他了。不是不信他，是不敢信他。在蘇家現在這個局面下，誰都不可信。趙小六想到了自己。林念蘇信他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林念蘇讓他盯著錢老大，讓他不要打草驚蛇。這是信任，還是利用？
“趙總管。”林念蘇看著他，“你幫我盯死錢老大。他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趙小六點了點頭。“是。”
“這封信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讓錢老大以為信已經送到秦牧之手裡了。讓他以為我們還什麼都不知道。”
趙小六又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趙總管。”林念蘇叫住他。
趙小六停下來，沒有轉身。
“你上次說，你想走。”
趙小六的身體僵住了。
“你還想走嗎？”
趙小六站在那裡，背對著林念蘇，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那天晚上在賬房裡說的話——“少爺不是不需要你，他只是需要別人比你更需要。”那是春蘭說的，不是他說的。但他心裡就是這麼想的——林念蘇需要錢老大比需要他更迫切，所以林念蘇選了錢老大。現在錢老大要走了，林念蘇需要他了。被需要的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過了。
“少爺，我不走。”趙小六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在蘇家幹了三十年，走不了了。”
林念蘇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影，看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看著他肩膀上那塊補了又補的補丁。他在蘇家幹了三十年，從蘇謙到蘇清鳶到林念蘇，三代人，他都在。他把蘇家當成自己的家，把林念蘇當成自己的孩子。他委屈了，但他不會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他的心在這裡，根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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