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林念蘇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小弗朗西斯科推開門，走進去。安娜沒有跟進去，她站在門口，把門帶上了，靠在門板上，聽著裡面的動靜。
小弗朗西斯科站在書案前面，看著林念蘇。林念蘇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小弗朗西斯科雙膝一彎，跪了下來。膝蓋磕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像是骨頭碎掉的聲音。安娜站在門外，聽見那個聲音，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擦，任眼淚流著。
“林念蘇，我對不起你。”小弗朗西斯科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地面說話，“我來蘇家，不是來投奔你的。是秦牧之讓我來的。他讓我在你身邊，幫他傳訊息。趙錚什麼時候回來，沈默是誰介紹來的，船什麼時候出海，我都寫了。每一條，都寫了。”
林念蘇坐在書案後面，看著他，沒有說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小弗朗西斯科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他。
“你寫了幾封？”林念蘇問。
“十幾封。”
“都寫給誰了？”
“秦牧之手下那個穿月白色長裙的女人。每半個月，在東街的茶樓見面。”
“下次見面是什麼時候？”
小弗朗西斯科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林念蘇。他以為林念蘇會憤怒，會失望，會把他趕走。但林念蘇沒有。林念蘇在問“下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不是在問“你怎麼能這樣”。
“三天後。”
林念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去見她。告訴她蘇家最近沒什麼事，一切正常。趙錚回來了，但很快就要回南洋。沈默只是個普通的賬房先生，什麼都不是。”
小弗朗西斯科愣住了。“您要我做雙面間諜？”
“你本來就是雙面間諜。”林念蘇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只是以前兩面都是秦牧之的。現在，把其中一面換成我的。”
小弗朗西斯科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他是來求林念蘇原諒的，沒想到林念蘇不但沒有趕他走，還給了他一個機會。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一個還清債務的機會。
“林念蘇，您不怕我騙您嗎？”
“怕。”林念蘇說，“但你是安娜的哥哥。安娜信你，我就信你。”
小弗朗西斯科低下頭，看著自己跪在青磚地面上的膝蓋，看著自己那雙寫了無數封出賣信的手。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在青磚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起來吧。”林念蘇說。
小弗朗西斯科沒有動。
“起來。”林念蘇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
小弗朗西斯科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他的腿在發抖，膝蓋疼得厲害，但他沒有去揉。
“你是安娜的哥哥。我不送你去見官，也不趕你走。但你欠蘇家的，得還。還清了，你就自由了。”
小弗朗西斯科看著他，嘴唇動了兩下，想說“謝謝”，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他只能深深地鞠了一躬，鞠了很久，久到腰都酸了，久到安娜推門進來，看見他彎著腰，以為他在撿東西。
安娜走進來，站在哥哥旁邊，看著林念蘇。她沒有問“你原諒他了嗎”，沒有問“你還要他嗎”，沒有問“你還信他嗎”。她只是看著林念蘇，等著他說什麼。
“安娜，你帶他去歇著。”林念蘇說，“明天開始，他有事做了。”
安娜點了點頭，扶著小弗朗西斯科的胳膊，把他扶出了東廂房。兄妹倆走在院子裡，誰都沒有說話。走到小弗朗西斯科的房間門口，安娜鬆開手，看著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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