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弗朗西斯科在江南待了七天，秦牧之才見他。
這七天裡，他每天都被人帶著出去轉——去茶樓、去布莊、去碼頭。看起來是做客，實際上是監視。他走到哪裡都有人跟著，說什麼話都有人聽著。帶他的人是個三十來歲的瘦高個，姓吳，話不多，笑起來嘴角往上咧，但眼睛不笑。小弗朗西斯科每天跟他走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聊的都是沒用的東西——天氣怎麼樣，布莊的生意好不好，碼頭上的貨都是從哪裡來的。姓吳的每次都答得很簡短，像是在應付，又像是在套話。
小弗朗西斯科知道他在套話。他在秦牧之身邊待過，知道這種人的規矩——不說話，不表態，不讓你知道他在想什麼。你跟他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會記在心裡，回去之後告訴秦牧之。你說的是真的，他會告訴秦牧之；你說的是假的，他也會告訴秦牧之。他的存在就是一面鏡子，照出你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
但小弗朗西斯科不怕。他臉上的傷是真的，嘴角的破口是真的，眼角那一塊淤青也是真的。趙小六打他的時候沒有留手，拳拳到肉，每一拳都是實在的。那些傷不是假的，所以他說話的時候疼，笑的時候更疼。疼的時候表情會變形，變形的時候看起來就像真話。真話不一定讓人信，但疼的表情一定讓人信。
第七天晚上，姓吳的來敲他的門。“秦先生要見你。”
小弗朗西斯科站起來，跟著他出了門。蘇州的夜色很安靜，街道上的燈籠一盞一盞的，昏黃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秦牧之的宅子在城東，不大，但很精緻。姓吳的把他領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裡面說了一聲“進來”，姓吳的推開門，側身讓小弗朗西斯科進去，自己退下了。
小弗朗西斯科走進去，站在書房中間。秦牧之坐在書案後面，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扇面上畫著一幅山水畫，山水之間有一隻小船，船上坐著一個人，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他看見小弗朗西斯科進來，沒有抬頭，繼續看那幅扇面，像是在看一幅很重要的畫。
“坐。”秦牧之說。
小弗朗西斯科在他對面坐下來。書案上放著一壺茶、兩個杯子。秦牧之放下扇子，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推到小弗朗西斯科面前。小弗朗西斯科沒有喝，看著那杯茶。茶葉在水中舒展開來，像一朵朵綠色的小花。他想起自己剛來大靖的時候，不習慣喝茶，覺得苦。後來喝習慣了，覺得苦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甘。就像他現在的生活——苦，但偶爾也有一點甘。那點甘是他的妹妹安娜給的。她站在蘇府門口，送他走，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睛在說——哥，你要回來。
“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秦牧之問。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趙小六打的。”小弗朗西斯科的聲音有些沙啞，“他發現我在查賬，懷疑我了。他說我是你派來的，把我打了一頓，趕了出來。”
秦牧之看著他，看了幾秒。“趙小六是個聰明人。他發現了你，說明他比以前警覺了。”
“是。林念蘇身邊的人都比以前警覺了。自從錢順跑了之後，他們開始查每一個人。”
秦牧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個動作跟林念蘇一模一樣——頻率不快不慢，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錢順跑了，你知道嗎？”
“知道。但他不是我出賣的。”
“我沒說是你出賣的。”秦牧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錢順太不小心了。他以為在賬目上做手腳沒人會發現，但他不知道，沈默比他聰明得多。”
小弗朗西斯科沒有說話。他不敢說太多，怕說錯話。林念蘇教過他——在秦牧之面前，少說話。說得越多，錯得越多。沉默是最安全的。沉默的時候，別人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也不知道別人在想什麼。但在秦牧之面前，沉默也是一種破綻。他會把你的沉默當成心虛。
“小弗朗西斯科。”秦牧之叫了他的名字，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你在蘇家待了這麼久，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勁？”
小弗朗西斯科看著他。“哪裡不對勁？”
“你寫的那些信，太正常了。”秦牧之靠在椅背上，看著小弗朗西斯科的眼睛，“正常到不正常。蘇家出了那麼多事——錢順跑了，錢老大被換了，王大人縮回去了——你一條都沒寫。你是不知道，還是不想寫？”
小弗朗西斯科的心跳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沒有變。“不知道。這些事林念蘇瞞得很緊，我接觸不到。他最近只讓我管賬，不讓我管別的事。”
秦牧之看著他，看了很久。那雙眼睛很平靜，像一口井，很深，看不見底。小弗朗西斯科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他沒有躲，就那麼跟他對視著。他在秦牧之身邊待過，知道這個人最恨什麼。他最恨別人躲閃。你越躲，他越懷疑。你不躲，他反而會猶豫。
“你臉上的傷，是真的嗎？”秦牧之忽然問了一句。
小弗朗西斯科愣了一下。“是真的。您要不要摸一下？”
秦牧之沒有摸。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風吹過水麵留下的波紋，轉瞬即逝。“不用了。我信你。”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既然你在蘇家待不下去了，就在江南住下來。我這邊有一家布莊，缺個掌櫃。你先幹著，等風頭過了再說。”
小弗朗西斯科點了點頭。“多謝秦先生。”
秦牧之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小弗朗西斯科站起來，轉身走了出去。他的腳步很穩，心跳卻快得像要炸開。他走出書房，走過院子，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他成功了。秦牧之信了他。至少目前信了他。但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秦牧之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他現在信了，不代表以後信。他會一直盯著小弗朗西斯科，一直試探他，一直等他自己露出馬腳。小弗朗西斯科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他只知道，他得撐。撐到林念蘇的船隊出海，撐到林念蘇不需要他再裝下去，撐到他可以回到蘇府，回到安娜身邊。
他直起腰，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走進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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