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收到小弗朗西斯科從江南傳回來的紙條時，正在東廂房跟林念蘇議事。紙條是裹在一包茶葉裡送來的，外面是普通的油紙包，上面寫著“蘇州新茶，請蘇少爺品嚐”幾個字。字跡是沈默的人寫的，很工整，看不出破綻。沈默拆開油紙，撥開茶葉，從底部抽出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展開，放在桌上。
林念蘇看了一眼紙條上的字：“秦牧之在蘇州有三家布莊，都在觀前街附近。讓我當掌櫃，留我在江南做事。他還沒有完全信我，但也不打算放棄我。我還能撐。”字跡潦草，寫得很快，有些字缺了筆畫，看得出寫的時候很急。
林念蘇看完，把紙條放在油燈上燒了。火苗舔著紙角，燒了起來，紙在火焰中捲曲、發黑、成灰。他看著那些灰燼一片一片地飄落在桌上，心裡想著小弗朗西斯科。他在江南，一個人，在秦牧之的眼皮底下。沒有人幫他，沒有人替他，他只能靠自己。每走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多說一句就可能萬劫不復。他還能撐，但能撐多久？
“蘇少爺，小弗朗西斯科在江南太危險了。”沈默坐在書案對面，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秦牧之不會一直信他。他現在信了，不代表以後信。他在試探，在等小弗朗西斯科自己露出馬腳。如果有一天秦牧之發現他在騙他，小弗朗西斯科就回不來了。”
林念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沈默說的對。小弗朗西斯科在江南，就像一個人走在一根懸空的繩子上，下面是萬丈深淵，每一步都不能錯。錯了，掉下去，粉身碎骨。但他在繩子上走著，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蘇家。是為了還清他欠的那些債。林念蘇不能讓他一個人走在繩子上。
“讓他回來。”林念蘇說。
沈默愣了一下。“現在？”
“現在。”林念蘇的聲音不大，但很果斷，“秦牧之已經開始懷疑了。他說小弗朗西斯科的信‘太正常了’，說明他在查每一個細節。等他自己查到破綻，小弗朗西斯科就回不來了。在他查到之前，把人接回來。”
“可是小弗朗西斯科說，他還能撐。”
“他說他能撐，不代表他真能撐。”林念蘇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院子裡的桂花樹已經開始發芽了，嫩綠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像嬰兒的手掌，在風裡輕輕搖晃。“他是安娜的哥哥。我不能讓他死在江南。”
沈默看著他，沉默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我去安排。”
沈默出去了。林念蘇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心裡想著安娜。她沒有問他哥哥怎麼樣了，沒有說他什麼時候回來。她每天端茶送飯，每天繡花寫字，像什麼都不知道。但林念蘇知道她知道。她不問，是不想讓林念蘇為難。她等著，等林念蘇告訴她。林念蘇覺得自己欠她一個交代——她哥去江南是為了蘇家，是為了還債，是為了贖罪。他不能讓她哥死在江南。死了，就永遠還不清了。
三天後，小弗朗西斯科在蘇州收到了一封信。信是包子鋪老闆給他的，夾在包子裡的，揉成一團，像一張廢紙。他展開看，只有一行字：“蘇少爺讓你回來。後天一早，城門口有人接你。”字跡是沈默的，他認得。他把信在嘴裡嚼爛了，嚥了下去，然後站在布莊櫃檯後面，繼續算賬。他的手指在算盤上撥著，珠子噼裡啪啦地響，聲音清脆。他的臉色很平靜，心跳卻很快。林念蘇讓他回去。他不用再撐了。但他不能就這麼走。走了，秦牧之會起疑心——他不是來投奔的，是來騙他的。秦牧之發現他在騙他，他會追。追到蘇家，蘇家就會暴露。
小弗朗西斯科決定，走之前要做一件事。他要讓秦牧之覺得，他不是自己走的，是被趕走的。他做了一件讓秦牧之生氣的事——他把布莊的一批貨“弄丟了”。不是真的丟了，是他讓人轉移到了別的地方，但看起來像是不小心弄丟了。五千兩銀子的貨，說沒就沒了。秦牧之的人發現貨不見了，來質問小弗朗西斯科。小弗朗西斯科一臉無辜，說“我不知道，我昨天還在的”。秦牧之聽了彙報，沉默了很久。他沒有發火，但小弗朗西斯科知道，他在想——這個人不靠譜，不能留。
當天晚上，小弗朗西斯科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從後門離開了住處。他沒有走大路，穿過幾條巷子，到了城門口。天還沒亮，城門剛開，一輛馬車停在路邊。車伕戴著斗笠，低著頭，看不清臉。小弗朗西斯科走過去，車伕掀起斗笠，是沈默的人。“上車。”小弗朗西斯科上了馬車，車伕一甩鞭子，馬車出了城門，上了官道，往京城的方向跑去。
小弗朗西斯科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出來了。從秦牧之的眼皮底下出來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去，但他知道，他不需要再回去了。秦牧之會以為他是畏罪潛逃，會以為他是個不靠譜的人，不會想到他是蘇家的人。他安全了。至少目前安全了。
與此同時，秦牧之收到了布莊貨丟了的訊息。月白色長裙女人站在他面前，翻開筆記本，說：“小弗朗西斯科走了。今天一早，從後門走的。有人看見他上了一輛馬車，往京城方向去了。”
秦牧之坐在書房裡，手裡端著茶盞，沒有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女人以為他不會說話了。“他走之前，把布莊的貨弄丟了？”秦牧之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是。五千兩的貨，不見了。可能被他轉走了。”
秦牧之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天快亮了，夜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褪去。“他不是畏罪潛逃。”秦牧之說。
女人抬起頭，看著他。
“他是逃命。有人發現他了，他不得不走。”秦牧之閉上眼睛，“趙小六打了他，把他趕了出來。他以為來江南就安全了。他不知道，不管他到哪裡，蘇家都會找到他。他偷了蘇家的東西，蘇家不會放過他。”
女人沉默了一下。“秦先生，您的意思是——”
“他不是我的人。他從來不是我的人。”秦牧之睜開眼，看著女人，“他臉上的傷是真的，但他來江南是假的。他是林念蘇派來的。他在騙我。”
女人沒有接話。她站在那裡，等著秦牧之的下一步指示。秦牧之沒有說話。他拿起桌上的摺扇，展開，又合上，展開，又合上，反覆好幾次。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像一個人在踱步，不移動腳步，但心裡在走。走了很久，他停下來，把摺扇放在桌上。
“小弗朗西斯科回蘇家了。他回去之後，會把江南的事告訴林念蘇。林念蘇知道我在蘇州有三家布莊，知道我打算在物資上動手腳。他知道了，就不會再走那條路了。”秦牧之站起來，走到窗邊，“我不會再讓他走那條路。他換一條，我就追一條。他換十條，我就追十條。大靖到西洋的海路，不是隻有他蘇家一個人能走。”
女人點了點頭。“那布莊的貨——”
“不用追了。那些貨是小弗朗西斯科帶走的，還是蘇家拿走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會再回來了。他回來也沒有用，他該知道的，已經告訴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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