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弗朗西斯科回到京城的時候，是第五天傍晚。馬車在官道上跑了四天，又在大雪裡慢行了一天，到蘇府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巷子裡的燈籠剛點上，昏黃的光映在雪地上，暖融融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他從馬車上跳下來，腳落在雪地裡，陷下去一個深深的腳印。他站在那裡，看著蘇府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門，看了很久。
門房探出頭來，看見是他，愣了一下，然後跑進去通報了。不一會兒，安娜從院子裡跑出來。她沒有穿外衣，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棉褙子，頭髮散著，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她跑到門口，看見小弗朗西斯科，腳步慢了下來，一步一步地走到他面前，看著他，看了很久。
小弗朗西斯科也看著她。兄妹倆站在門口，誰都沒有說話。雪還在下，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兩個人的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安娜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伸出手，摸了摸小弗朗西斯科的臉——摸他嘴角那道結了痂的傷，摸他眼角那塊還沒有完全消退的淤青，摸他下巴上那些雜亂的胡茬。她的手指很輕，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東西，怕一用力就會碎掉。
“哥。”安娜的聲音很輕。
“嗯。”
“疼嗎？”
小弗朗西斯科搖了搖頭。“不疼了。”
安娜沒有再問，側身讓開了門口。“進來吧。外面冷。”
小弗朗西斯科跟著她走進蘇府，走過院子，走過花園，走過那條青石板路。東廂房的燈亮著，林念蘇站在門口，沒有出來，就在那裡等著。他看見小弗朗西斯科走過來，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側身讓他進了屋。
書房裡很暖和，爐子燒著，炭火噼啪作響。桌上放著兩碗熱湯，一碗薑茶，一碗紅棗湯。林念蘇在書案後面坐下來，小弗朗西斯科在他對面坐下來，安娜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把門帶上了，靠在門板上，聽著裡面的動靜。
小弗朗西斯科端起那碗薑茶，喝了一口。辣的，燙的，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他放下碗，開始說。他從頭說起——怎麼去的江南，怎麼見到秦牧之，秦牧之說了什麼，讓他在布莊當掌櫃，讓他繼續盯著蘇家。他說得很慢，每個細節都說到，像一個人在清點自己還有多少東西沒有丟掉。林念蘇聽著，沒有插話，沒有打斷，就那麼聽著，像聽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
“秦牧之讓我在船隊的物資上動手腳。糧食、淡水、藥材，每一樣都要動一點。”小弗朗西斯科的聲音開始發顫，“他說不用我上船，在岸上做就行了。船隊的採購還是錢老大的人在管，錢老大雖然走了，但人還在。只要我在採購的時候做手腳，等船出了海，到了半路，物資就會出問題。”
林念蘇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他怎麼知道錢老大的人還在管採購？”
“他說錢老大雖然走了，但他的心腹還在。那些人不一定聽賀老大的，但一定會聽他的。”
林念蘇沉默了片刻。秦牧之說得對，錢老大雖然走了，但錢老大留下的人還在。那些人有的服賀老大，有的不服。不服的人，就會成為秦牧之的突破口。他們不一定幫秦牧之做事，但他們會在秦牧之需要的時候“不小心”出點差錯。差錯不大，但足夠致命。糧食發黴了，淡水變質了，藥材過期了。每一樣都只出一點問題，但加在一起，船隊到了海上就是一座浮動的棺材。
“你答應他了嗎？”林念蘇問。
“答應了。他給我一張紙，上面寫著他要動的手腳。我收下了，沒有看，揣進了懷裡。”小弗朗西斯科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紙不大，巴掌寬，折了好幾折，邊角已經有些皺了，看得出在路上揣了很多天。林念蘇拿起那張紙，展開。紙上寫得很詳細，每一樣物資需要動什麼手腳、怎麼動、什麼時候動、由誰動——全都清清楚楚。
林念蘇把紙放在桌上，看著小弗朗西斯科。“你回來的時候，他有沒有懷疑？”
“他不知道我是回來了。他以為我是跑了。”小弗朗西斯科低下頭，“我走之前做了一件事。我把布莊的一批貨弄丟了，五千兩的貨，說沒就沒了。他以為我是偷了他的貨，畏罪潛逃了。他不會想到我是回了蘇家。”
林念蘇看著他，沉默了一下。“你做得很好。”
小弗朗西斯科抬起頭，看著林念蘇。他的眼眶紅了，像是有淚在那裡打轉，但他在忍著，像蘇家的人那樣忍著。林念蘇看著他，忽然想起安娜。他們兄妹倆像，不像的地方多，但忍的時候像——嘴唇抿著，下巴繃著，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但就是不讓它流出來。
“你做得很好。”林念蘇又說了一遍，“你回來了，就安全了。”
小弗朗西斯科沒有說“謝謝”。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碗薑茶。茶已經涼了，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像一層膜，把熱氣和茶香都封在下面。他端起碗，一口氣喝完，把碗放回桌上。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安娜還靠在門板上，看見門開了，直起身子，看著他。小弗朗西斯科看著安娜，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像春天的風，吹過就不再回來。安娜看著他的笑容，沒有說話，側身讓開了路。小弗朗西斯科走了出去，穿過院子，走進他住的那間屋子，關上門。
安娜站在走廊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東廂房。林念蘇還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那張紙，正在看。安娜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來，看著他的臉。
“我哥還好嗎？”
“還好。他回來了，就安全了。”林念蘇把紙放在桌上，“他在江南做得很好。秦牧之讓他做的事，他都記下來了。我們知道了秦牧之要在物資上動手腳，就能提前防範。”
安娜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過頭看了林念蘇一眼。“念蘇，謝謝你。”
林念蘇抬起頭。“謝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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