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床贅婿》第336章 南洋之變(1)

作者:暮雪卿衫·11小時前

趙錚出海的那天,天氣很好。風不大,海面上沒有浪,像一面鋪到天邊的灰色鏡子,倒映著藍天和緩緩移動的雲。他站在船頭,手裡拿著望遠鏡,看著遠處的海平面。海平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水和天,連成一條模糊的線,像是被誰用軟筆輕輕掃了一下。望遠鏡的鏡筒在手心裡微微發燙,他把鏡筒放下,掛在胸前。何副將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一疊剛到的信件。“趙將軍,京城的信。蘇少爺的。”

趙錚接過信,掃了一眼信封上熟悉的筆跡,沒有急著拆開。他把信揣進懷裡,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像是確認信貼好了、不會掉。“回島之後再細看。”何副將點了點頭,又問:“趙將軍,今天還往前巡嗎?”

趙錚抬起頭,看向前方。“往前。”

船繼續往南行駛,海風不大,帆布鼓得也不急。船身在海面上輕輕晃動,偶爾有浪頭從側面打過來,濺起幾朵白色的水花,落在甲板上,溼了一大片。趙錚站在船頭,已經不需要扶著任何東西就能穩住身體,他的腳底像是紮根在甲板上一樣,再小的晃動都撼動不了他。他在南洋待了快三年了,這片海已經成了他的另一種故鄉。

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海面上太平靜了,沒有漁船,沒有商船,沒有海鳥,甚至連一朵浪花都比平時小得多。整片海域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連呼吸都輕了。這種安靜讓他心裡不踏實。他在南洋待了快三年,學會了一件事——海上的安靜往往不是好事。安靜意味著有東西在藏,在等。

“趙將軍,前面有船。”桅杆上的瞭望手忽然喊了一聲,聲音從高處落下來,尖銳而急促,“三條船!正前方!”

趙錚心裡一緊,舉起望遠鏡。鏡頭裡出現了三個黑點,從遠方的海平面上升起來,像是三塊突然浮出水面的礁石。船的速度不慢,從三個方向包過來——左前方、正前方、右前方,正好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封住了所有可能的方向。三面合圍,只剩後面一條路,而後面是島的方向。它們像是算好了趙錚會走這條路,所以把路堵死了。

“掉頭!”趙錚放下望遠鏡,“回島!全速!”

船身猛地傾斜,帆布呼啦啦地翻轉,船頭劃出一道白色的弧線,掉頭往回走。但那些船比他們快。它們顯然是有備而來,吃水線壓得很深,桅杆上的帆張得鼓鼓的,像是追了不止一天了。趙錚站在船尾,望遠鏡對準了最前面那艘船。船頭站著一個穿黑衣的人,手裡也拿著望遠鏡,正對著趙錚的方向。隔著一段距離,趙錚看不清那張臉,但他心裡湧起一陣冷意。宋景行。只有他會用這種顏色,只有他會用這種速度追上人。他早就在這條航線上等著了。

“火炮!”趙錚大喊,“全部靠左舷!”

船上的水手們開始跑動,炮位上的帆布被掀開,露出黑洞洞的炮口。蘇家的船在更換物資後也裝了幾門炮,不像宋景行的船那樣炮身嶄新,但至少能響。趙錚拔出腰間的刀,刀身在陽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寒光。“左舵!貼上去!別讓他們拉開距離!”

炮響了。第一炮是從趙錚的船上打出去的,炮彈落在一艘敵船前方的水面上,激起一道白色的水柱,水花散開,像一把碎銀子撒在深灰色的綢緞上。沒有命中,但至少讓那艘船慢了一瞬。緊接著對方的炮也響了——三艘船同時開火,三發炮彈從三個方向飛來,在海面上掀起幾道巨大的水柱,浪頭把趙錚的船推得晃了幾晃,像是有人用力搖了搖船底。有一發炮彈擦著船舷飛過去,在木板上撕開一道口子,木板碎裂的聲音像乾柴被折斷,尖銳而沉悶。

“左舷中彈!”有人喊了一聲。

趙錚沒有回頭。他已經跳上了最近那艘敵船的船舷,刀尖朝下,重重地劈進一個人的肩膀。那人悶哼一聲,倒了下去,濺出一片暗紅色的血跡,在甲板上一攤一攤地漾開。第二個人衝過來,趙錚側身一閃,刀鋒反手劃出一道弧線,劃過對方的腰側。他落地之後沒有停,幾乎是貼著甲板滑出去,在轉身的瞬間又一刀架住了第三個人劈下來的武器。他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幾個,只知道甲板上的聲音越來越雜,越來越響——鐵器碰撞的聲音、喊叫的聲音、有人落水的聲音。血的氣味和海風混在一起,溼冷而腥鹹,像一面不斷在眼前擴大的牆。

這時,船舷的另一側傳來一聲巨大的轟響。趙錚轉過頭,看見自己的船正在往下沉。船舷側面被炸開了一個大口子,海水灌進去,船身正在傾斜。甲板上的人還在掙扎,有人在跳海,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站在敵船的甲板上,看著自己的船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桅杆先倒下,帆布落在水面上,溼透了,沉下去了。然後是船頭,船尾翹起來,露出被水浸黑的底漆。最後什麼都沒了,只剩下幾塊碎木板在水面上浮著。

趙錚站在甲板上,看著那片什麼都沒有了的海面,忽然覺得時間像是被什麼東西拉長了——一秒鐘像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像一天,一天像一輩子。他的耳朵裡全是嗡嗡的聲音,聽不見槍炮聲了,聽不見喊叫聲了,只有那片正在下沉的木料發出的低沉咯吱聲。他把刀從最後一個敵人胸口拔出來,轉過身,面對宋景行的方向,冷著臉,開口道:“你找的人是我,別碰蘇家的人。”宋景行站在船頭,手裡拿著望遠鏡,隔著越來越近的距離,看著趙錚,片刻後,他忽然放下了望遠鏡,聲音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涼意:“你留著他,我要活的。”

趙錚沒有等他再說話,刀鋒已經轉動,朝另一側船舷後退了半步。後面是海水。他深吸了一口氣,海水的氣味湧進肺裡,冷而澀,像灌進喉嚨的一把細沙。他沒有再回頭看宋景行,也沒有回頭看那艘正在緩緩傾斜的敵船甲板。他後退一步,再退一步,然後向後翻入了海里。海水淹沒了他的頭頂,淹沒了所有的聲音,淹沒了風、炮火和甲板上的一切。他在水裡往下沉,過了很久才重新浮上來,只看見遠處的船影,和海面上漂浮的木板、碎片,還有幾件辨不出原來的顏色的衣裳。陽光照在水面上,亮得刺眼。他張開嘴想呼吸,一口鹹澀的海水灌了進來。他想喊,喊不出聲來,在海水和天空之間來回沉浮,像是被撕成了兩半。然後那幾艘船也遠了,遠成了幾個模糊的黑點,像幾顆釘在天際線上的釘子。

當天晚上,訊息傳到了南洋的島上。何副將站在海邊,手裡攥著一封剛從海上送回來的急報。信紙被海水浸溼了一半,有些字已經模糊了,但開頭那幾行還清晰可見——趙將軍的船被擊沉了,人不見了。何副將站在海邊,月光很亮,照在海面上,白晃晃的,什麼都映不出來。他在海邊站了整整一夜,把那封信攥在手裡,攥得邊角都捲了邊,也沒有鬆手。天亮的時候,他走進營房,鋪開紙,給林念蘇寫信。他的手在抖,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從來沒寫過字的人第一次握筆。

“蘇少爺,趙將軍出事了。船沉了,人不見了。我們派了船去找,沒有找到。海面太廣,也不知道他漂去了哪裡。我會繼續找,但請您做好最壞的準備。”

何副將寫完信,在燈下又看了一遍,猶豫了很久,才封了火漆。他把信交給傳令兵,讓他立刻啟程送去京城。傳令兵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點了點頭,轉身跑了。何副將站在營房門口,看著傳令兵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看著那一點點微光在海面上鋪開,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趙將軍,你千萬還活著。你若是活著,我就能跟蘇少爺交代。你若是死了——他不敢往下想。

與此同時,在海上某處,一艘商船的甲板上,一個渾身溼透的男人被人從水裡撈了上來。他身上穿著破爛的軍裝,臉上全是傷,嘴唇發紫,昏迷不醒。船上的水手蹲在他旁邊,探了探他的鼻息,回頭朝船艙喊了一聲:“還有氣!拿毯子來!”商船調轉了航向,駛向附近的一處港口。沒有人知道他叫什麼,也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他口袋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封溼透了但還沒來得及拆開的信,信封上的字已經模糊了,但隱隱約約還能認出幾個筆畫——“念蘇親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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