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床贅婿》第456章 歸位(1)

作者:暮雪卿衫·12小時前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沈默從底艙提上來一隻鐵皮箱子。箱子不大,是船上裝茶葉用的那種舊貨箱,外面的漆皮已經剝了大半,露出底下一層暗褐色的鐵鏽。箱子側面用炭筆寫了一個字,字跡潦草但筆畫清楚,是沈默自己的手筆。

他蹲在舵樓側面的甲板上開啟箱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排鐵鎖和鑰匙。鎖是新的,黃銅質地,鋥亮的鎖舌在末班日光裡反著光,每一把都配了一模一樣的鑰匙。他把這些鎖和鑰匙按照編號逐一分到三個船工手裡,每發一把就在手裡的冊子上勾一筆,冊頁邊角被反覆翻動之後起了毛,在暮色中泛著白。

一號船底艙三間。二號船底艙兩間。三號船底艙兩間。沈默念著冊子上的記錄,頭也不抬,聲音不高不低。每間換一把鎖,舊鎖拆下來統一收進鐵皮箱裡封存,鑰匙全部交回。

王順蹲在他旁邊,手裡握著一把鐵鉗,接一把拆一把。拆下來的舊鎖被他放進腳邊另一隻布袋裡,鎖具碰撞時的叮噹聲響悶悶的,被海風裹著散遠了。換鎖的船工們從底艙陸續回來,每人在沈默的冊子上按了手印,然後把換下來的舊鎖交進王順腳邊那隻布袋裡。

換完之後沈默合上冊子站起來,把布袋口紮緊,從底艙往上走了一趟。他沿路檢查了每一扇被換上新鎖的艙門,把鎖舌伸進去退出來試了三次,確認每把鎖開合順暢。檢查到最後一間的時候他手裡的冊子邊角碰到了艙門框上的舊鐵釘,發出一聲輕響,他停了一下,伸手把那顆露頭的鐵釘往下按了按,確認它不會刮到人,然後繼續往前走。

入夜之後秦牧之那間儲物艙換了新鎖。賀老大親自換的,他把舊鎖拆下來的時候鑰匙還掛在鎖環上沒有取掉,他摘了鑰匙握在手心裡,然後把新鎖釦上門環,鎖舌推回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清脆的。他沒有立刻把鑰匙收起來,而是先後退兩步看了一眼門鎖的位置——鎖安裝在門板中段偏上,從外面伸手能夠到但不容易被裡面的人碰到——然後他才把鑰匙串重新掛回腰帶內側的鐵環上。

林念蘇和沈默各拿了一把備用鑰匙。賀老大把兩把備用鑰匙遞過去的時候用的是同一根細麻繩穿好了,繩頭打了死結。林念蘇接過鑰匙串看了看,沒有解繩,直接連著麻繩一起收進了懷裡。沈默接過另一串的時候把麻繩解開了,將鑰匙單獨串進了自己腰間那串舊鑰匙裡,然後抖了抖那串舊鑰匙試了試重量,再掛回腰間。

三艘船上的俘虜重新分艙在晚飯後全部完成了。原屬秦牧之親信的六個人被集中到二號船底艙最裡面那間加鎖管理,那間艙室沒有視窗,進出只有一扇門,門外另設了一道鐵柵欄,柵欄門上了掛鎖。其餘的普通水手分到三號船甲板艙室裡,每間住四人,艙門從外面鎖著,但窗子可以開半扇換氣。三號船甲板上多了兩組輪流值夜的船工,每兩個時辰換一輪,值夜的人每人手裡握著一根短木棒,木棒一頭削圓了,另一頭纏著粗布防滑。

賀老大重新調整了防禦輪班。他站在舵樓門框邊,一隻手端著半碗沒喝完的茶,另一隻手在一張拍平的舊紙上畫了幾筆,然後抬起頭來面朝一號船甲板上的船工們說了一遍。沒念稿子,就是隨口說的,每句話尾音都壓著,讓聽的人不必湊近也能聽見每個字。

每艘船值夜人數從四個提到六個,分三組,每兩人一組。甲板前中後三段各盯一處。燈火亮度減半,桅燈換小號的燈盞,燈芯剪短一寸,看清楚甲板面上的輪廓就行,不用看清人臉。他喝了口茶,又說了一句:巡夜的人別走同一個方向,一個順時針一個逆時針,每兩刻鐘在船頭換一次位。有情況吹哨,短一聲是有人靠近,長一聲是動手了

甲板上有船工應了一聲,有人在調整桅燈的燈芯高度。一號船的桅燈被換下來重新調過,原本亮黃色的燈光變成了暗橘色,光暈從能照亮大半片甲板縮小到只照亮桅杆周圍三四步的範圍。光暗了之後甲板的角落重新沉進陰影裡,但人的眼睛在適應了那種暗度之後反而能看到更多細節——每根纜繩的走向,每隻木桶的輪廓,每處陰影裡有沒有多出一個不該有的形狀。

沈默把換下來的舊鎖全部裝進鐵皮箱裡封好了。他用一根細鐵絲把箱蓋上的搭扣擰了兩圈擰死,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裁好的白紙條貼在箱蓋正面,上面用毛筆寫了雲門封存·甲辰春六個字,墨跡未乾時他對著吹了兩下。箱子被搬進一號船底艙最靠裡的儲物間裡,擱在乾燥的木架最上層,不會再被輕易翻動。

三個人在舵樓旁邊碰頭的時候夜已經深了。星光從散開的雲縫裡透下來,把海面上照出一片碎碎的銀白色亮點。海水退潮之後淺水區的礁石露出了大片的灰白色表面,在夜色中像一幅潑墨畫裡留白的部分,不均勻地分佈在深色的水面上。賀老大靠著舵樓門框,沈默蹲在木箱邊,林念蘇站在兩人之間,三人的影子被身後一盞暗橘色的桅燈拉得很淡很薄,幾乎看不出來。

都落定了。賀老大說。他說話的時候喉嚨裡帶著輕微的倦意,但內容還是穩的。秦牧之那間艙的鑰匙在我身上,你倆各有一把備用的。三個刺客分開關在三艘船底艙的獨立隔間裡,每間兩個人輪班守著,換班的時候舊人親眼看著新人接位置才走。二號船上那六個秦牧之的人關在同一間,門外的鐵柵欄上了掛鎖,鑰匙我收著。

新鎖的鑰匙登記清楚了?林念蘇問。

沈默從懷裡掏出那本冊子翻開到最後一頁,藉著星光讓林念蘇看了一眼。上面用細筆寫了幾行數字和對應的位置名稱,每一行末尾都有一個按了手印的指痕。冊頁的邊緣被夜風吹得微微卷起來,他把冊子合上拍平了收回去。

都記了。舊鎖一把沒丟,全在鐵皮箱裡封著。沈默說。

林念蘇點了點頭。他抬頭看了看天頂的星——北斗七星在正頭頂偏北的位置,斗柄指的方向跟傍晚時比微乎其微地偏了幾度,夜色正在往深處走。海面上沒有風,三艘船的桅燈在暗橘色的光暈中像三顆半暗的火種浮在淺水區的水面上,彼此之間隔著兩百多步的距離,各自照亮一小片甲板和一小圈水面,不互相疊加也不互相干擾。

明早天亮前起錨。林念蘇說,今晚最後一班值夜的人把船頭和船尾各查一遍纜繩,確認沒有東西掛在船殼外面。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看了一眼儲物艙的方向。門板關著,縫隙裡沒有透出任何光,秦牧之大概已經睡了或者在黑暗中坐著。那扇門被新鎖鎖上了,鎖舌的位置在暗光中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它的位置,也記得那聲鎖舌歸位的咔嗒聲。

三人散了。賀老大回了舵樓,門板合攏之後裡面傳來木椅挪動的輕微聲響,然後安靜了。沈默往三號船的方向走了,經過跳板的時候他偏頭看了一眼底艙蓋板的位置——蓋板關著,上面壓著一隻空木桶作為標記——然後他踩著跳板過去了。林念蘇在舵樓旁邊多站了一會兒,他把兩隻手收進袖口裡,面朝著前方那片被星光照亮了一層的淺水區海面,看了幾息,然後轉身走回了自己的艙室。

艙裡暗著,他沒有點燈。黑暗讓他能更清楚地聽到船殼外面水流的聲響——退潮的水正在緩慢地往外退,貼著船底的木板滑過去的時候帶著一種柔和的、持續的沙沙聲,像有人在一匹粗布上慢慢刷著一把軟刷。他摸黑在床板邊沿坐下來,解開外衣的扣子,從懷裡掏出那一摞疊好的信和紙張挨個摸了一遍。七件東西還在,順序沒亂,最上面是新寫的那頁甲辰春,海錄,最底下壓著那封空白落款的信。他在黑暗中沿著每一件東西的邊緣摸過去,確認它們都在原位,然後把外衣重新系好,躺了下來。

船身在他躺下的時候輕輕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某股暗流從船底經過時託了船底一把又放了下來。船殼上的木板發出一聲細小的吱響,然後恢復了平靜。他合上眼睛的時候聽到艙門外面的甲板上傳來腳步聲——換班的船工正在走到各自的固定位置上去,腳步不急不慢,每一聲都落得穩當。

夜很長,但天黑透了之後天亮就快了。甲板上那幾盞暗橘色的燈火還在亮著,每一盞旁邊的值夜人靠著自己的位置坐著或站著,面朝著各自需要盯緊的方向,等著天亮之前這段最暗的時間平穩地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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