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床贅婿》第465章 閘北(1)

作者:暮雪卿衫·1天前

沈默出城的時候天剛亮透。他從蘇府後門出去的時候沒有驚動任何人,甚至沒有走正街,貼著河岸的土路往北走。河岸上的草還掛著露水,他走的時候褲腿很快就溼透了,貼著腳踝冰涼的,他也不在乎,步子沒慢。

那隻寫著字的桶底他用粗布裹了裹,塞進腰後彆著。桶底不大,巴掌心一圈,木料是舊松木的,泡過水之後邊角發軟發黑,但炭筆寫的閘北幫三個字還在,筆畫的邊緣被潮氣洇出了一層淡淡的灰邊,像一道被水漫過的輪廓線。他走了一程之後把那塊桶底掏出來藉著天光又看了一遍——字的寫法不是雕版印的,是隨手寫的,筆畫有大有小,最後一筆往右上方帶了一下,像是寫字的人寫完之後急著走,筆還沒有完全提起來就收了手。他看了幾眼,收回去,繼續走。

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河岸開始收窄,兩側的蘆葦從原來的稀稀拉拉變成了密密的一片,綠得發黑的葦稈齊刷刷地立著,把河面擠成了一條窄窄的水道。沈默撥開葦稈鑽進去的時候蘆葦上的露水劈頭蓋臉地澆了他一身,他沒有停步,沿著水邊繼續往北走。

那片廢棄的貨場在城北一片被水淹過又被廢棄了的舊碼頭上。碼頭是早年間漕運興盛時修的,後來河道改了流向,這邊的水面變淺了,大船進不來,貨場就慢慢廢了,只剩幾間空殼子一樣的破棚子和幾條半埋在泥裡的舊石階。沈默從蘆葦叢裡走出來的時候先看到的是地面上的腳印——一大片雜亂的印子從河邊方向延伸過來,往貨場中間那間最大的破棚子方向去,來回走了好幾趟,深一腳淺一腳的,像有人搬著重物反覆走這條路。

他蹲下來看了看那些腳印。大部分被露水泡軟了,輪廓不清晰,但有一串比其他的都深,每一步的前掌位置都有向下的壓痕,像腳上綁了重東西。那串深腳印從河邊直通向貨棚的後門,後門半掩著,門板的下緣糊了一層暗褐色的幹泥。

沈默側身擠進了那扇門。

棚子裡空蕩蕩的,地面是壓實的泥地,坑坑窪窪的,上面散落著一些碎木片和乾枯的蘆葦稈。棚子正中地面上擱著好幾只桐油桶,歪七扭八地倒著,有的桶口朝上有的桶口朝下,每一隻都是空的。桶內壁上殘留的漆料已經幹了,但靠近桶底的位置還有一層沒有完全乾透的暗色黏液,像蜂蜜一樣附著在木紋縫裡,表面的光澤還沒有褪盡。

沈默蹲下來碰了一下桶底殘留的漆料。指尖觸到的時候是黏的、涼的,順著他的指腹拉出了一道細長的絲,斷了之後又縮回去。他沒有擦,就看著那根細細的漆絲從指尖斷開之後慢慢縮回桶底,縮成了一粒暗褐色的珠子,停在那裡不化了。漆料沒有乾透,最多是昨夜到今早之間被倒掉的。

他站起來在棚子裡走了一圈。棚子四個角堆著爛草和碎瓦片,沒有任何其他貨物。地上散落的腳印太多太亂,已經分不出具體的走向了。他走出棚子前門的時候腳底踢到了一樣東西——一隻翻倒的木桶,比棚子裡那些桐油桶小一圈,側倒在地,桶底朝外。他彎腰把那隻木桶翻過來,桶底朝上的時候,那三個炭筆字迎著天光露了出來。

閘北幫。

字寫在桶底最外側的木面上,筆畫粗大,每個字都有拇指大小。最後一筆的收尾處往右上挑了一下,跟腰後那隻桶底上的字跡一模一樣——同樣的寫法,同樣的朝向,像是用同一隻手、同一支炭筆,在同一個位置同時寫下來的。

沈默看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息。他把桶底的字又看了一遍,然後把那隻木桶放下,原路退出了貨棚。他撥開蘆葦走回河岸的時候褲腿在葦稈上颳得沙沙響,他沿來路往回走,步子比來時快了半拍,靴底踩在溼泥上的聲響比之前更沉了,像是有東西催著他走快些。

他回到蘇府的時候快正午了。日頭從頭頂正上方曬下來,他溼透了的褲腿已經幹了大半,褲面上留下一圈一圈的鹽霜印子,像被水反覆洗過之後曬乾了的舊布。他沒有先回自己住的地方換衣服,直接往後街走了——林念蘇走之前跟他說過,後街小飯館找他。

那間小飯館在後街中段,門臉窄窄的一間,門口掛著半舊不新的布招牌,上面寫著劉家麵館三個字,墨跡被日頭曬褪了色,只剩淺淺的灰印。沈默推門進去的時候門框上掛著的竹簾子碰了一下他的肩,他側身讓了讓,抬眼看見林念蘇坐在最裡面靠牆那張桌子前面,面前擺著一隻粗瓷麵碗,碗裡的湯已經喝了大半,剩下幾根麵條和蔥花沉在碗底。對面坐著趙錚,面前的碗也快空了,筷子擱在碗沿上橫著。

沈默走過去的時候兩人的話頭停了一下。趙錚偏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從他臉上掃到溼了半截的褲腿,又收回去,沒有問他去了哪。林念蘇把麵碗往旁邊推了推,騰出桌面。

沈默從腰後解下那塊裹著粗布的桶底放在桌上,布解開了,露出裡面那塊巴掌大的舊松木。他把桶底翻過來讓三個字朝上,擱在林念蘇面前。

林念蘇低頭看了一眼那三個字。他的目光在字上停了兩三息,然後伸手把桶底接過來翻了個面看背面——背面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木板上留著一圈被水泡過的深色印痕。他把桶底重新翻回正面,看了第二眼,然後折了兩折塞進了袖口,跟早上那張紙條擱在一起。

河灘貨場找到的。沈默在旁邊空著的條凳上坐下來,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對面兩個人聽見。桶底的漆料還沒有完全乾透。搬到貨場的時間不超過一夜。貨場在城北廢棄碼頭那邊,從貨棧後牆到貨場大約一個多時辰的腳程。

趙錚在對面聽到閘北幫三個字的時候夾面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夾了。他把最後兩根麵條送進嘴裡嚼完嚥了,把筷子橫放在碗沿上,端碗喝了一口湯——湯已經涼了,他嚥下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然後放下碗,對沈默說:閘北幫去年被宋明遠的人打過一次。鄭四爺帶了人撤到上游去了,躲了大半年。宋明遠倒臺之後他們才重新露頭。

沈默偏頭看了趙錚一眼,趙錚說的是他知道的事,不是打聽來的,是他還在鎮守南洋之前聽過的訊息。沈默沒有追問,只是把趙錚說的那句話在腦子裡存了一下。

林念蘇伸手端起了自己那碗麵湯,碗沿還溫著,他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了。他偏頭看了趙錚一眼,目光在趙錚臉上停了一拍,像是在確認他今天的狀態跟昨天比有什麼不同。趙錚也正看著他,兩人的視線隔著半碗涼湯和桌面上三道淺痕對了一下。

你今天早上見他了?林念蘇問。

趙錚點了點頭。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隻空碗,碗底的湯已經被他喝完了,只剩幾片蔥花貼在碗壁上。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做出一個表情,又覺得擺表情有點多餘。他坐在槐樹下面曬太陽。我進門的時候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叫我坐下。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麼往下說,……他瘦了很多。坐在那把小矮凳上,比我印象裡矮了半截。但精神還好。他問我在船上吃不吃得飽。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好像已經到了這裡就停住了,不需要再多說別的。他的手指搭在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又停住了,像把那隻碗當成一個可以搭手的地方。

林念蘇聽著,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林念蘇伸手把那碗已經不太熱的麵湯端起來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目光落到桌面那道被碗底壓出來的淺印上,停了一下,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語氣跟平時沒什麼不同。

你後天再來找我一趟。我有件事要問你。

趙錚看了他一眼。什麼事?

到後天再說。林念蘇把話收住了,沒有往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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