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是在當天深夜把三份材料按時間順序重新排列的。
溫小姐的信、貨物記錄頁上的三處註記、林念蘇上一封信中的通道描述——這三件東西在桌面上原本是分散放置的，信放在左側，貨物記錄頁放在中間，通道描述放在右側。他把它們從原來的位置拿起來，按照時間發生的先後順序重新排了一遍。第一件是林念蘇第一次描述窄門新泥的時間，第二件是貨物記錄頁上H-09備船的日期，第三件是溫小姐信中物資採購的時段。他在排完之後取出一張新的空白紙頁，把這三個時間點按順序列在同一行，在每個時間點下方畫了一道短橫線，然後在橫線下方標註了對應的地點和事件名稱——窄門、備船、採購。他畫這些橫線的時候動作不快，每一道橫線的長度都與相鄰的橫線相等，像是他在用尺子量著每條線應該延伸到哪裡為止。他在畫窄門那道橫線時停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約一根髮絲的厚度處，像是在確認窄門新泥被觀察到的具體日期——那天是林念蘇在信中提到泥面尚未完全乾透的日子。他在備船那道橫線下方標註了日期，在採購那道橫線下方標註了時間範圍。三件東西分別佔據了紙頁上三個等距的位置，像是時間本身正在以固定的步幅穿過這條紙頁。
他先看了一遍這三個時間點之間的間距。從窄門新泥被觀察到H-09備船日期之間隔了兩天半。從H-09備船日期到物資採購時段之間隔了三天。兩個間隔不完全相同，但都落在兩天半到三天之間，像是有人在每一次完成一項工作之後等待了大約一次潮汐視窗的長度，然後才進行下一步。窄門的新泥需要時間乾燥——泥層在呂宋北港的氣候條件下，從塗抹到表面形成硬殼大約需要一天時間，從硬殼到完全乾透還需要再經過一個晝夜。備船需要時間準備——檢查船體、調整帆索、補充壓艙物，這些工序在正常操作下也需要大約兩到三天才能完成。物資採購需要時間運輸——從廣州港到呂宋北港的船程是一段固定的距離，那批物資的運輸時間加上供貨商的備貨時間，與H-09備船完成到採購下單之間的間隔大致對應。每一步都需要一段固定的等候期，像是流程的設計者給每一個步驟都預留了相同的時間緩衝，使每一步之間的間隔保持在一個大致固定的範圍內。但他不確定這種規律是陳賬房本人預設的節奏，還是林念蘇和沈默各自的觀察記錄中形成的不均勻間隔——他需要更多的時間點來確認。
他把第三頁貨物記錄頁上那三處註記的位置重新看了一遍。三處註記分佈在三頁不同的記錄紙上，每一處都只寫了那一步的內容——第一頁寫的是交接時間和潮汐，第二頁寫的是清關和備船，第三頁寫的是轉運和潮汐時間視窗。三處註記的落款日期各不相同。他把這三個日期從舊夾冊中提取出來，按照時間先後排列，把它們插入了已有的時間序列中。新的時間序列變成了：窄門新泥、第一處註記、第二處註記、H-09備船、第三處註記、物資採購。他在紙上把這些時間點從左到右排成一行，用細線把相鄰的點連線起來，然後觀察每兩個點之間間隔的時長。第一條間隔約兩天——窄門新泥到第一處註記之間的間隔，像是窄門被重新封閉後，等待了兩天，才有人在記錄頁上寫下交接日期以潮汐為準。第二條約兩天——第一處註記到第二處註記之間的間隔，像是寫完交接時間之後又等了兩天，才寫下清關後兩日內備船。第三條約兩天半——第二處註記到H-09備船之間的間隔，像是備船指令發出後，經過了兩天半的準備時間，船才真正備好。第四條約三天——H-09備船到第三處註記之間的間隔，像是備船完成後又等了三天，才寫下貨物到港後轉運至目標碼頭。第五條約兩天半——第三處註記到物資採購之間的間隔，像是轉運指令發出後經過了兩天半，那批物資才透過香料行的渠道被採購。每一步的間隔時長都在兩天到三天之間浮動，最大值出現在備船完成到轉運註記之間——三天，像是那段時間裡需要完成備船後的最後檢查和物資對接。每一步之間的間隔不是隨機的，而是被統一控制在同一個步幅區間內。像是有人測量過每一步需要的時間，然後按照這個步幅在時間和空間之間建立了對應。他拿起筆，把時間序列上每段間隔的時長標記在相鄰的兩個點之間——2、2、2.5、3、2.5——然後把所有時長加起來，算出了從窄門新泥到物資採購之間的總時長。總時長約為十二天，大約跨越了四個完整的潮汐週期。陳賬房從開始執行這一輪轉移計劃，到完成主要環節，用了大約十二天。
他把時間序列放在一邊，把三份材料按空間位置重新排列了一次。窄門位於舊貨棧與雜貨鋪之間的通道上，H-09的備船位置在呂宋北港西側的水域中，物資採購來自廣州港。三個地點分佈在兩個港口之間，像是同一條路徑被分成了三段——一段從窄門到備船位置，一段從備船位置到物資來源，另一段從物資來源返回窄門。如果以呂宋北港為基準點，廣州港是上游供應端，舊貨棧是貨物存放端，H-09是運輸工具端，三者之間的空間分佈與時間序列上的間隔對應。窄門新泥的觀察時間與H-09備船之間的間隔最短，像是這段流程中距離最近的兩步之間的銜接最緊密。物資採購與H-09備船之間的間隔最長，像是供需兩端之間的距離決定了這兩步之間的時間差。每一步之間的間隔時長與每一步之間的空間距離成正比。窄門到備船位置之間的空間距離較短，對應的等待時間也較短；廣州港到呂宋北港之間的空間距離較長，對應的等待時間也較長。像是同一條路徑在時間和空間上保持了對稱的分佈。
他拿起筆，在時間序列的下方畫了一條與它平行的線。在這條平行線上，他按照空間順序重新標註了對應的地點：廣州港供貨商、呂宋北港西側水域、港口舊牆根段鐵柵欄、舊貨棧側牆窄門。他把時間線和空間線並排放置後，注意到兩條線上的節點排列方式一致。時間和空間在同一條路徑上以相同的步幅前進，像是有人同時控制著這條路徑的進度和物資的移動速度。那批物資從廣州港出發後，在經過與窄門處新泥等待期相等的時間後，到達了H-09備船位置。那批物資到達備船位置後，又經過了與第一處註記到第二處註記之間相等的時間，才被裝上船。像是每個環節的等待時間是由流程本身決定的，陳賬房不是按照潮汐表來執行每一步，而是按照每一步所需的時間來安排下一步，每一步的時長最終與潮汐視窗重合。那些註記在記錄頁上被寫下的時間節點，就像陳賬房在航道的每一個燈塔中確認了自己的航線方向，他知道下一個光點會在什麼時候亮起，所以他不需要每次都停下來等待，只需要按步幅繼續走下去，每一步的落地節奏保持一致，就能在預定時間到達整條路徑的終點。
他在那張紙頁的底部寫了一行字，字跡比正文略小一些，像是他把這個觀察記錄放在紙頁的最下沿，讓它不干擾主時間線的排列：時間間隔與空間距離成正比。每一步之間的時長對應著一個潮汐視窗的長度。流程的節奏由路徑本身的長度決定，而非由人為選擇的日期決定。陳賬房在設計這條路徑時已經計算過每一步所需的時間，使整條路徑在時間和空間上始終保持同步。窄門新泥、第一處註記、第二處註記、H-09備船、第三處註記、物資採購——這六個點之間的間距大致均勻，像是有人量好了一個人走完通道所用的時間，然後按這個節奏佈置了所有的日期。他寫完之後把筆擱下，沒有立刻把這張紙頁收起來。他坐在桌前看著紙上那條時間線和它下方對應的空間線，感到自己正在持續接近這條路徑上最後一個尚未標記的位置，而陳賬房留下的時間序列中，還有一段距離需要在潮位上升之前完成最後的確認。他合上紙頁，把它夾進工作日誌裡，放在當天日期的記錄頁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