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床贅婿》第516章 索引之外(1)

作者:暮雪卿衫·10小時前

沈默與第三席的直接通訊是在第二天上午完成的。

他沒有透過常規的暗線流程,而是直接給第三席寫了一封簡信,透過雲門總執席的許可權繞開了密碼本的索引,走了一條只供各席之間傳遞緊急資訊時使用的通道。那條通道在雲門內部被稱為,不經過任何中轉節點,不經過任何編目登記,信封上不寫地址,只壓收信人的暗記。信函從發出到收達之間的路徑不留任何書面記錄,像是這條通道在設計之初就是為了讓資訊在不被第三方知悉的情況下完成傳輸。他在桌邊坐下來寫那封信的時候,先把筆尖在硯臺邊沿颳了兩下,在紙面上試了一筆,確認墨水流動順暢,然後落筆寫了第一行字:請查近三十天內第三席外線貨物交接記錄中索引失效的次數及對應貨物編號。他沒有寫抬頭,沒有寫落款,只在紙頁的右下角蓋了雲門總執席的印章——那枚印章是出海前林念蘇交給他的,銅質的,印章的底面刻了雲門總執席的標識,平時鎖在鐵皮箱的最下層,只在需要以總執席身份發出正式請求時才會取出使用。他在蠟封上蓋完章之後沒有立刻把信封起來,把信紙在桌面上晾了幾息,等墨跡完全乾透了才摺好封口。蠟液沿著封口邊緣流動的時候,他的指腹貼在信封邊緣的外側,用觸覺感受著蠟液在紙面上從流動到凝固之間產生的溫度變化,等蠟面完全硬化之後才鬆開手指。

那封信在當天傍晚就到了回信。第三席的回信用的是與簡信同一條通道,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在封口處壓著第三席的暗記——兩道斜線交叉成三十度角,角度與他在之前見過的所有第三席信函上的一致,像是那枚暗記印章從被製作完成之後就沒有更換過。信封的紙面略微起皺,像是被人握著在手裡走過一段路才被交到中轉者手上,紙面邊緣有一道被指甲壓過的淺痕,像是寫信的人在摺好信紙之後順手沿著折縫又壓了一道,使紙張在封口處的摺痕比周圍的紙頁更平整一些。他拆開封口的時候蠟塊斷裂的聲音乾燥而乾脆,斷面呈現均勻的細密紋理,像是蠟質在密封后沒有受到過潮溼空氣的侵蝕,保持了相對均勻的硬度。他抽出信紙展開,紙面上字跡整齊,第三席的親筆,內容不長,分三行列了三次索引失效的記錄,每行後面都跟著對應的貨物編號和失效日期。信紙的紙面是淺黃色的,邊緣有一條被裁刀裁過的直線,像是從一整沓寫信用紙上裁下來的。他在桌面上把信紙攤平,用鎮紙壓住紙頁的上角,然後開始逐行閱讀。

他把信紙在桌面上攤平後,沒有急著看內容。他先把整張紙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確認信紙上沒有多餘的字跡、沒有頁邊注、沒有紙張摺疊留下的二次壓痕,確定這封信沒有經過第二次摺疊——它的摺痕只有一道,位置在信紙的中間,像是把信紙對摺後塞入信封之前沒有多餘的手續。然後他的視線重新回到了第一行字上。

第一行記錄寫的是:四月十七日,第三席外線貨物交接記錄中索引失效一次。對應貨物編號:呂宋·北港·第三類·第七型·B-03批次第三件。失效日期與林念蘇靠岸呂宋北港的日期相差四天。他在腦中比對著貨物記錄頁上那行H-09備船的落款日期,發現它比索引失效發生的日期晚了兩天。像是貨物在索引失效之後兩天才被備船,像是有人在確認密碼索引不會恢復後,才讓那艘船進入備船程式。

第二行記錄寫的是:四月二十日,第三席外線貨物交接記錄中索引失效一次。對應貨物編號:呂宋·北港·第三類·第七型·B-03批次第七件。失效日期與第一行之間隔了三天。他在腦中把第一行和第二行之間的間隔與時間序列中的步幅做了一次比對,發現步幅一致,像是有人在每一次索引失效之後都等待了一段固定的時間才開始下一步。第三席記錄的日期與他在時間序列中標記過的日期能夠對應,像是第三席所記錄的三次索引失效正好對應三次清關操作,每次清關之後都跟著一次索引失效,像是那些貨物不是在清關完成後被正常釋放的,而是在索引失效的時間視窗內被從密碼體系中移除的。

第三行記錄寫的是:四月二十三日,第三席外線貨物交接記錄中索引失效一次。對應貨物編號:呂宋·北港·第三類·第七型·B-03批次第九件。失效日期與第二行之間隔了兩天半。三次失效的發生間隔——兩天、三天、兩天半——與他在前幾天的觀察中形成的分佈一致。像是每一次索引失效都發生在陳賬房的人即將轉移下一批貨物之前,為那批貨物的清關操作打開了通往記錄頁本身不覆蓋的位置的視窗。那批貨物編號段在三行記錄中依次遞增——第三件、第七件、第九件——像是同一批貨物中的不同批次被依次轉移,每一次索引失效對應著一批貨物從密碼索引中被移除的操作。第三席的記錄像是為了確認密碼本修改後的索引在正式操作中確實會導致失效而存在的,像是他在密碼本被修改之後發現有些清關記錄無法按照原有路徑完成,於是開始記錄這些失效的發生時間和對應的貨物編號,用了一整頁紙來確認那一部分貨物不在密碼索引覆蓋的範圍內。他放下信紙,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的桂花樹正在夜風中持續地翻動著它的葉片,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暗影在逐漸加深的夜色中翻轉,想到第三席那些記錄中的貨物編號段與貨物記錄頁上那三處註記中的貨物編號段完全對應——像是陳賬房的人每一次透過香料行渠道採購物資,都會觸發一次密碼索引的失效,而每一次索引失效之後,都會有一批貨物經過清關後被轉移到了不被索引覆蓋的位置。索引本身被修改過了,修改者將它指向了一條不存在的路徑,使那些貨物在清關完成後無法透過常規的密碼流程完成交接,於是清關備註之後就會被額外新增一條跟進說明,說明它們實際存放在哪裡、由誰接收、將在什麼時間被轉運。陳賬房不需要透過密碼本完成交接,他只需要讓密碼本失效,然後讓那批貨物在失效發生後,轉入一條完全由清關備註管理的路徑。他放下信紙,在第三席回信的下方重新畫了一條時間線。他把三次索引失效的日期分別標註在時間線上,然後把H-09備船的日期標在它們中間——它正好落在第一次和第二次失效之間。像是H-09的備船正好利用了第一次失效和第二次失效之間的視窗期,在那段視窗期內完成清關,然後透過第二次失效到來前的短暫空隙被分配到了一條不需索引追蹤的航線上。他在那個視窗期的位置用鉛筆畫了一道短弧線,弧線的長度與H-09從備船到出港之間的時間間隔大致一致,像是把那段視窗期從時間線上截取出來,放在紙面邊緣單獨儲存,以備後用。

他在那張紙頁的下方又補了一行字,寫的是:索引失效三次,每一次對應的貨物編號段與貨物記錄頁中註記內容一致。每次索引失效之後,清關備註中均添加了跟進說明。三次失效之間的間隔在兩天半到三天之間。H-09備船日期落在第一次失效和第二次失效之間的視窗期內,與第三席回信中貨物的編號段在時間線上相對應。陳賬房可能知道索引會被修改,並預先設計好了一個不依賴索引的路徑,使那批物資在每次清關完成後都能透過跟進備註完成轉運。他寫完之後把筆擱下,把第三席的回信、貨物記錄頁和那張時間線紙頁按順序疊好,夾進工作日誌裡。窗外桂花樹的葉片翻動聲還在持續著,像是在夜色中用重複的律動把那些失效索引發生的時間與H-09的備船日期連成一條線,而那些日期之間的間隔,正好與他在時間序列中形成了幾次間隔分佈一致,像是同一條路徑上不同節點之間的時長在多個記錄系統中重複出現,使整條路徑在時間和空間上保持同步。他合上工作日誌,在桌邊多坐了一會兒,想著那批物資在索引失效的視窗期內完成清關後,將透過清關備註新增的跟進說明被轉入一條密碼體系無法追蹤的路徑,直到它到達港口西側的牆根段,從那裡沿著一條已被踩實的土路進入舊牆根段的鐵柵欄門,然後在不經過主碼頭的前提下,透過那段通道被移出港口區域。他在第三席的回信被合入日誌時,感到那些編號與日期正在緩慢地集中到一處,像是一張地圖上的零散標記正逐一被連線成同一條路線的走向,而那批物資的編號段,此刻正位於那段路線中從清關完成到備船完成之間的某個節點,正在等待下一段潮汐視窗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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