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的時候,前方的海面上出現了一個輪廓。起初只是一片比海面顏色略深的暗影,像是雲層在接近海平線處投下的一團陰影,但在持續靠近的過程中那道暗影的邊界逐漸清晰起來——是一座小島,低矮地浮在水面上,表面覆蓋著一層深色的灌木和藤蔓,像是一頂被壓低了邊緣的舊帽子扣在水面上。島不高,最高處大約一層樓的高度,四周沒有沙灘,邊緣是裸露的岩石和從水面斜伸出來的樹根,像是潮水在上漲時把接近水面的那一層植被浸泡成了暗褐色的附著層。島的輪廓不規整,像是被海水反覆侵蝕過的殘餘,在靠近西北側的位置有一道向內凹陷的弧形水灣,那道弧線在水面上留下了一個比周圍水面略深的色差,像是那一段水深比島嶼其他部分更深一些。
老馮站在舵樓旁邊,一隻腳踩著舵輪底座,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小島的方向,沒有說話。他握著舵輪的手指幾乎沒有移動過,像是在接近島嶼的過程中他不需要頻繁調整航向,只需要讓船按照一條他已經確定好的路線持續前進。他在接近島嶼大約一里時放慢了船速,用舵輪把船頭輕輕向左偏轉了一線,讓H-09沿著島嶼的西北側邊緣緩慢航行。船身經過那片深色水灣時,水面下的陰影比開闊海面更深,像是那一段的水深明顯大於周圍,在水面上留下一道比周圍海水更暗的色帶,邊緣清晰,像是被海流在海底持續沖刷形成的固定深槽。
老馮在船航行到島嶼西北側時把船速降到了最低,讓船身順著餘速繞著島嶼的輪廓走了一圈。他繞行的路線緊貼著島嶼的岸線,在船底擦過淺礁時能聽到船殼底部發出低沉的刮擦聲,像是船殼在貼著海底的硬沙或碎貝殼滑行,持續地、勻速地擦過一段開闊的底部。他在繞到島嶼東南側時放慢了速度,像是在觀察某一段岸線的特徵——那一段岸線上方的灌木叢比島嶼其他部分稀疏一些,像是曾經被人砍伐過,灌木的斷口處顏色比周圍淺一些,像是被砍斷的時間比周圍植被的年齡更短,在日光中呈現出一種比周圍深色灌木更亮的淺褐色。
船在繞完一圈後在小島西北側約一里處下錨。錨鏈放下去的時候鐵鏈與錨孔之間的摩擦聲在傍晚的安靜中傳了很遠,鏈節之間的碰撞在水面上方彈了幾次才消失,然後船身輕輕頓了一下,像是船體與海底之間的連線已經透過錨鏈傳遞到了船殼的龍骨上。老馮在船尾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錨鏈在水面與船體之間的走向,確認它已經完全入水、錨爪已經切入沙底,然後轉過身來,走到船舷邊,面朝著林念蘇的方向蹲了下來。
他蹲下的時候背靠著舵樓的外牆,視線與林念蘇站的位置大致平齊。他沒有立刻開口,先伸手從衣兜裡掏出那根紙菸,夾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放回了衣兜裡,像是他在需要說話之前總要先把那根紙菸拿出來一次,確認它還在,然後才能讓話從嘴邊出去。
我們現在靠的這片水域不適合夜間航行。老馮說。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已經計算過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需要用多少音量才能在風裡保持完整,然後調整到了合適的強度。島的西北側有深水區可以錨泊,但東南側的水下有一道從岸礁延伸出來的淺灘,晚間退潮後會露出水面,不熟悉地形的人在夜間接近時容易把船底卡在礁石之間。那艘跟蹤的船如果想在夜間靠近,它會先沿著西側邊緣繞過來,在確認我們的錨泊位置之前,無法直接出現在我們的視野中。它只能從西北方向的水域進入這片區域,而那段水道在天亮之前會把它的行蹤暴露給任何正對著那個方向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把目光從林念蘇身上移開,落在小島東南側那道稀疏灌木的斷口處。那道斷口在傍晚的光線中正在逐漸收窄自己的亮色,像是隨著日頭下沉,淺褐色斷口正在被逐步加深的暮色覆蓋。他開口說第二段話的時候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把一句話從自己心裡已經反覆過了幾遍的位置拿出來,放在兩人之間的甲板上:你現在下去,上了島,你有一條船的時間和那艘跟蹤的船拉開距離。它從發現你下船到確認你的位置之間,有一段需要用來重新估算航速的時間。如果天亮後它還在,你們就得自己想辦法回去。他停了一下,看了林念蘇一眼,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看他的時間都短,像是他不需要在確認什麼細節之後再做決定,他只需要確認對面的人已經聽清楚了那段話的重量,然後自己決定怎麼做。島上有條老路通南岸,穿過那片稀疏灌木之後沿著一道乾涸溪溝的走向走到底,就能看到一條小船。船底破過,但補丁還在,能走。船槳在艙底靠右的位置,艙底有一層防水的油布覆蓋,油布邊角壓著一隻木箱,箱蓋開啟之後裡面有半罐淡水,但不太多。
林念蘇站在船舷邊,沒有看老馮,目光落在小島的方向。島嶼的輪廓在傍晚的光線中正在失去細節——灌木從綠色變成暗褐色,岩石從灰色變成黑色,那道稀疏灌木的斷口處已經看不真切了,像是正在從視野中退入它原有的位置。他在老馮說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等著那些話在暮色中完全落定,然後偏過頭來問了一句:你走不走?
老馮聽到這個問題後也沉默了一小段,把目光從船頭方向收回來,落在他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上。他的手指在那根紙菸已經放回衣兜之後空著攤在膝蓋上,像是已經習慣了不需要另外握住什麼東西來填補話語間的空隙。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之前更低,但每個字都清楚:我收了船錢,把人送到島。送完我就返航。那艘船追的是你,不是我。他說完之後沒有轉頭去看林念蘇的表情,把目光從膝蓋上抬起來,重新落在小島的方向。他蹲著的姿勢沒有變,像是這段對話的密度已經讓他不需要再移動身體來配合下一個動作,只需要把它說完,把剛才那段話留在船舷邊緣,等被接走。
林念蘇站在船舷邊又看了小島幾息,然後轉身沿著船舷走回了底艙的樓梯口。他走下去的時候腳步聲在樓梯上均勻地響著,像是每一步的間距和力道都相同,像是在用步幅丈量自己從甲板到底艙之間的距離需要多少時間才能走完這一段路,好讓他在推開艙門之前已經算好自己可以在這道空間內完成哪些動作。他推開門的時候安娜正坐在床板邊緣,她已經把皮箱重新系好放在腳邊了,像是她已經提前整理好了所有需要隨身攜帶的東西,只等他回到這間艙室裡來說出那句她已經猜到了答案的話:我現在就去。你收拾好了沒有?
安娜站起來,把皮箱提在手裡,在他已經確認好的通道里與他並排向外走。他們穿過底艙通道、沿著樓梯走向甲板的時候,老馮已經不在舵樓旁邊的位置了。他蹲在舷邊等著,手裡攥著一截重新整理過的繩頭,像是他在他們離開甲板的間隙裡完成了某件他沒有告訴他們的動作——可能是調整了某根纜繩的固定方式,也可能是檢查了船尾舵葉附近的水面——然後在他們重新走上甲板時保持著原來的姿態,像是他一直蹲在那裡沒有動過。
林念蘇走到船舷邊,回頭看了老馮一眼。老馮蹲在船舷內側的陰影裡,那根被他反覆掏出來又放回去的紙菸這一次沒有被他拿出來。他在林念蘇準備翻越船舷時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在把最後一段話放在繩索的末端,等他們攀著繩梯下去的時候也能聽見:南岸那條小船的槳上刻了一道線。那道線的位置在槳柄末端約兩指寬處,刻線旁邊沒有其他標記。那道線原本不是用作導航標記的,是我刻的。我在那艘船修補底艙時用它來固定過纜繩的系法角度,那根槳在刻線位置有一個方向指示——如果槳面上的刻線指向船頭方向,說明你所在的位置接近淺水區;如果刻線指向船尾方向,說明你所在的位置靠近深水區。兩段水深的交界處,船底會有一道從硬沙底到泥底的過渡帶,那道過渡帶的走向與島嶼南岸的岸線平行。
林念蘇站在繩梯上方,聽了他的話之後把那段話在腦中過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翻過船舷沿著繩梯往下攀。安娜跟在他後面,她把皮箱系在背上,兩手交替握繩梯的橫檔下到了小艇上。小艇在繩梯末端的水面上輕輕晃著,船頭指向小島南岸的方向。他坐到船尾拿起槳的時候,他的拇指在槳柄末端約兩指寬的位置摸到了一道細淺的刻線,橫貫槳柄的半圈,像是一道被故意刻上去的標記。他在那道刻線的位置停了一下,把槳放平,確認了刻線的方向——它指向船頭方向,說明前方接近淺水區。他把槳插入水中划動了第一下,船身在小艇的推力下開始向小島的南岸方向移動。
小艇劃離H-09的時候,天色正在從淺灰色向深灰色過渡。島上的灌木叢正在從日落後還剩的最後一點點細節縮回成深色的輪廓,像是島嶼本身正在收起自己的形狀。小艇的船底在劃出大約半里之後開始擦到水下的沙底,發出一陣持續的低沉刮擦聲。林念蘇沒有減速,繼續划著,讓船底沿著那道沙底與泥底之間的過渡帶滑行了一段距離,像是要藉著那段過渡帶所提供的定向支撐,在夜色中保持對小島南岸的最後一段接近。他身後的海面上,H-09的桅燈正在變暗,像是船上的燈火被逐步調低了亮度,也可能是距離的拉大使它的輪廓正在與夜色的背景融為一體。那艘跟蹤的船還沒有出現在視野裡,但它隨時可能從島嶼的西北方向繞過來——那段水道在天亮之前會成為它唯一可以進入這片水域的通道,而老馮已經把那段水道的位置告訴了他,在暮色中的空氣和風裡,在槳柄末端的刻線指向水面的方向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