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艇劃出那道過渡帶之後,水底的聲音變了。船底不再刮過沙底,槳葉入水時帶起的水花也比淺水區更勻稱,像是船已經進入了水深足以讓船身自由漂浮的水域。林念蘇的槳在夜色中沒有停頓,每一槳的入水深度和划水長度都保持著與前一槳接近的一致。安娜坐在船中段,背靠著箱子,面朝船尾方向,像是用那個位置來替他的眼睛看著身後的海面。
島在逐漸縮小。灌木叢的暗影正在被夜色的暗度收攏,先是邊緣模糊了,然後整個輪廓縮成一道比海面顏色略深的細線,最後連那道細線也被夜色和水面的反射融在了一起。他偏頭確認了一下船頭方向——小艇正在向H-09的方向移動,但那片水域在夜色中沒有任何參照物可供校準方向。他只能靠著船尾航跡與海面反光之間的夾角來維持在夜間的航向穩定,在每一次偏轉偏離船頭指向時透過調整槳葉的入水角度來重新把船頭糾正回航線上。
安娜從船尾方向開口說了一句話,她的聲音在夜風中比他預想的更穩:我看到光了。船尾方向,偏左大約三指,像是船燈被遮了一下又亮起來。她說這話的時候語速正常,像是一句已經被她看清楚了才說出來的觀察。林念蘇沒有回頭,繼續划槳,但他的槳在下一槳入水時略微調整了一下角度,使小艇的船頭在夜色中保持了一條大致朝向H-09方向的直線。他在心裡默算了一下距離和航速的對應關係,然後說了一句:還在島西北方向,應該剛從島的邊緣出來。
他們繼續劃了一段時間。安娜一直看著船尾方向,每隔一段就說一句簡短的光的位置變化,像是用連續的觀測來維持一個固定的參照點。她的聲音在他身後持續著,不高,但每個詞都清楚:它在靠近。速度比剛才快了一點。可能在加速,也可能只是它在轉過島的邊緣之後恢復了之前的巡航速度。
林念蘇沒有回答。他繼續划槳,但在下一槳入水前把槳葉在水中多停了一拍,調整了一下船頭與尾流之間的夾角,像是在透過自己的槳頻來估算與追蹤船之間的距離正在以何種速率縮短。他開口問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槳頻來同步一個正在更新的估算:船燈有多高?
大約與水面平齊再偏上一段高度,像是固定在船舷中段的高度。安娜的聲音裡沒有停頓,像是在描述一個她已經確認過的細節,不需要再等待觀察的重複確認。那艘船比H-09小,船燈的位置也更低,像是船身吃水比H-09淺一些,也許它的船底能夠適應的水深範圍比想象中更大。
林念蘇的槳停了一下。他偏頭看了一眼船頭前方——水面在夜色中呈現出均勻的暗色,沒有淺灘的反光,也沒有礁石的暗影。他想到老馮在刻線旁沒有說完的那句話——那艘追蹤船的吃水可能比H-09更淺,如果它在淺水區的航速比H-09快,那麼它也會比H-09更早到達這片區域,也可能更早發現他們脫離主船、乘小艇在開闊水域航行的動向。它的船燈位置說明它正在以正常的巡航姿態航行,還沒有加速追擊,像是在確認小艇的航向,然後才決定是拉近距離還是在某個距離上停住。
他開始調整航向,把船頭稍微往左偏轉了一線。如果追蹤船在加速靠近,最直接的攔截方向是沿著H-09與小艇之間的最短連線走,而左側有一段從島嶼南岸向外延伸的淺灘區,水深不足以讓追蹤船保持當前航速透過。如果他能把船頭轉到那個方向,把追蹤船引向淺灘區的外緣,在它不得不減速或繞行的間隙裡,他才能把船頭重新調回朝向H-09的方向。他調整航向之後劃了十幾槳,船尾方向的船燈光仍然保持著一顆光點的位置,沒有繼續拉近,也沒有變暗。它在調整自己的航向,像是在判斷小艇的新航向是否真的指向淺灘區,還是在做一個假動作來誘導它偏離攔截路線。
安娜的聲音從船尾方向再次傳過來,這一次比之前更短:光的位置沒變。它沒有跟過來。它還在原來的航線上。
林念蘇沒有回話。他的槳在接下來的幾槳中保持著與之前相同的節奏,像是他正在等那艘船進入一個已經在他的航速和航向預判中完成過計算的位置。他接著劃了幾十槳,船尾方向的那顆光點開始向左移動,先是緩慢地偏離了原來的位置,然後速度逐漸加快。他在看到光點開始偏離之後,把船頭重新調回朝向H-09的方向,槳的節奏也跟著加快了一線,像是他在確認那艘船已經選擇沿淺灘區的外緣繞行之後,就把船頭對準了下一個需要到達的位置。
船尾方向的光在向左移動了一段距離之後開始變暗,像是一艘正在轉向的船在轉彎過程中船燈被船體本身暫時擋住了一部分。那艘船正在沿著淺灘區的外緣航行,它的航線比小艇更遠,需要繞過一段與小艇的航向不完全重疊的水域。林念蘇利用這段間隙繼續划槳,每划一槳都讓自己離H-09的航向更近一些,他把船頭的方向鎖定在他記憶中H-09最後停泊的位置,然後持續地前進,直到夜幕中的某個方向出現了一盞被遮去半邊的桅燈,光暈壓得很低,只在舵樓周圍鋪開一小圈暗黃色的亮區。老馮坐在舵樓旁邊的陰影裡,那根紙菸已經不在了,像是他在某個時間點終於把它點上了。他看見小艇接近時沒有起身幫忙,只是在船舷邊等著,等林念蘇把小艇靠上H-09側舷的繩梯時,他伸手接住了繩梯末端,把它固定在船舷上,等著林念蘇和安娜帶著箱子爬上來。
林念蘇翻上甲板之後,老馮看了他身後那兩隻箱子一眼,然後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夜色中停了一拍,然後說了一句:你踩滅引信之後,引信後端有沒有燒到末端?林念蘇在甲板上站了一下,然後說:沒有燒完。我把引信踩斷了,末端的火藥粉末有一部分提前燃燒過,但引信本身沒有燃盡,它在距離空油燈底部半臂遠的位置被截斷了。那個位置在牆角,被壓在一塊鬆動的石板下,引信本身沒有被壓實。老馮聽完之後沒有追問,伸手接過那兩隻箱子,把它們搬進了底艙靠裡的位置。然後他重新回到舵樓旁邊,在黑暗中偏頭看向小島的方向,看了一會兒之後把船頭調回了朝向開闊水域的方向。那盞被遮去半邊的桅燈在夜色中延續著它那圈暗黃色的亮區,像是已經沒有人記得它最初是在哪條船上被點燃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