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小姐的賬房在香料行後院的東側。從舊通道入口那間空屋穿過去，經過一段鋪著舊磚的短廊，推開一扇沒有上鎖的木門就是。房間不大，靠牆一隻舊木櫃，櫃門半敞著，露出裡面碼放整齊的賬冊和信札。窗開著半扇，午後的光從視窗斜切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道窄窄的亮帶，正好落在兩本攤開的賬冊之間，像一條被拉直了的細線，把左右兩頁的內容連線在一起。
林念蘇坐在桌子的這一側，溫小姐坐在對面。她把香料行舊通道的採購清單從櫃子裡取出來放在桌面上，然後用手指翻到記錄那三批貨物的頁面。紙頁泛黃，邊緣卷著，像是被翻閱過很多次，每一次翻動都在邊角處留下了一道細微的摺痕，日積月累，形成了一層像舊樹皮一樣粗糙的紋路。她翻到對應的頁數之後停了一下，把賬冊轉了個方向，讓林念蘇能看清上面記錄的內容——三行字，分別對應著那三批貨物的採購記錄，批次編號、物資種類、採購日期、交付方式，以及接收方一欄裡用細筆寫著的四個字：蘇家織坊。
溫小姐的手在頁邊停了一下，然後把它放回桌面上他看得更清楚的位置，然後說了一句，聲音不高：香料行舊通道的採購清單上，這三批貨物的接收方寫的是蘇家織坊。交付記錄上沒有簽字人簽名，只有收貨方一欄被填寫了文字，像是有人用香料行的採購通道下了單，然後自己把接收方那一欄填上了蘇家織坊的名字。貨物從來就沒有進入過你們織坊的貨棧，但它在海關記錄中顯示的是已由蘇家織坊交付廣州港。接收方的名字是你家的，交付記錄也是你家的。整批貨從採購到交付的流轉鏈條，在紙面上看不出任何斷裂。
林念蘇坐在對面，看著桌面上那兩本並排攤開的賬冊。左邊是香料行舊通道的採購清單，上面列著那三批貨物的批次編號；右邊是蘇家織坊的出庫記錄，上面列著與那三批貨物對應的批號。兩本賬冊的頁面在桌面上的間距大約一臂寬，像是兩道平行的水紋正在同一片桌面上以相同的節奏向前推進。他的視線在左右兩頁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先確認了香料行舊通道採購清單上那三個批次編號與蘇家織坊出庫記錄上的三個批號完全一致，然後沿著每一行記錄對應的交付日期和數量逐項看下去，確認它們在時間上分別對應著蘇家船隊同一段時間內完成了清關的三筆航線記錄，使他的視線能夠沿著每一行記錄依次走完，最終抵達同一條通往戶部核查的路徑。
他開口問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在確認一個他已經大致有了判斷的細節，只是需要從另一個人口中聽到確認：這三批貨的採購時間和你翻到的那幾頁賬目的記錄時間一致，而且它們所對應的交付日期，與海關記錄中蘇家船隊完成清關的日期重疊。像是下單的人，在香料行舊通道下單後，看到蘇家船隊記錄中那幾筆貨物的清關時間，然後把自己那批貨的交付日期填成了與蘇家船隊清關完成相同的日期，使這批貨在海關記錄中與蘇家船隊的合法貨物混在了一起。
溫小姐坐在桌子對面。她的拇指搭在賬冊邊緣，壓著那一頁紙的邊角，像是那頁紙需要用一點重量才能保持攤平。她說：香料行舊通道的採購記錄裡沒有寫交付出庫的精確時間，只有日期和接收方名稱，缺少具體時辰和負責人的簽名或押印。如果有人想在紙面上製造一批貨物，他不需要真的從倉庫裡把貨搬出來，只需要在出庫記錄的日期欄裡填一個與蘇家船隊清關完成同日的時間，讓它在賬面上看起來與蘇家船隊當天的記錄並行出現。蘇家船隊那批貨在海關記錄中顯示已完成清關的同時，香料行舊通道的採購清單上顯示這批貨也已交付至蘇家織坊。兩條獨立的記錄在時間上對齊了，像是一道縫線正好穿過了兩片布料的同一個位置，將它們在紙面上連成了一體。
她把兩個賬冊並排放置在桌面中央，讓舊通道採購清單的接收方那一欄與蘇家織坊出庫記錄的批號那一欄對齊，使那三筆貨物在兩條記錄中各自的位置清晰地呈現出來。林念蘇沒有立即回應，他沒有把目光從賬冊上移開，繼續看著那兩本賬冊，看著香料行舊通道採購清單上三行記錄的接收方欄裡那四個字，和蘇家織坊出庫記錄中對應的三行批號。它們在兩本不同的賬冊中佔據著相同的位置，像是被同一條線縫在同一個節點上，使它們各自保持著獨立的狀態，而那道將它們連線在一起的針腳已經穿過了兩片紙頁之間的縫隙，把它們固定在了同一個位置。他在想寫下那四個字的人也許並不知道那些貨物最終會被填入蘇家織坊的出庫記錄中，也不知道它們會被計入蘇家船隊的航線和戶部的核查範圍內，但他選擇了在同一道縫線的延伸方向上落筆，使兩處位於不同賬冊中的記錄在時間維度和空間維度上保持同步，像是正在用同一根針腳縫合兩片原本毫無交集的布料。那根針腳穿過的位置，正好落在香料行舊通道與蘇家織坊的出庫記錄之間那道看不見的縫隙裡，把兩段本應平行延伸的記錄固定在同一個節點上。
他坐在那裡，感覺到桌面上那兩本賬冊正在以各自的方式，把那段被他需要重新連線的距離逐漸收窄。他伸手把香料行舊通道的採購清單輕輕推回溫小姐那一側，沒有翻動紙頁，只是把邊緣對齊了，像是已經在腦中讀取完了它在紙面上留下的所有資訊，現在只需要確認它的位置仍然穩固，以便後續追溯時能夠再次找到同一行記錄。溫小姐沒有把賬冊收走，她讓它在桌面左側保持著攤開的狀態，像是那頁紙仍然有繼續被讀下去的必要。林念蘇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經在他的視線中成形的判斷，還需要被她說出來作為最後的驗證：那三批貨的香料行採購記錄和蘇家織坊的出庫記錄之間的對應關係，被設計成了一條連續的銜接路徑，使它們在任何一方的賬面上都無法被單獨抽出。無論從哪個方向追溯，收件人和發貨方都顯示為蘇家。要將它從兩套記錄中同時分離，需要在香料行舊通道採購清單中，沿接收方那一欄的方向，對那三行記錄逐一標註撤銷標記，將接收方從蘇家織坊恢復為空欄或原接收方名稱；同時在蘇家織坊出庫記錄中，找到與香料行那三批貨對應的批號行，將其標註為已撤銷，使它在出庫序列中與原日期所屬的批次脫離。只有當兩側記錄都完成標註，那三批貨才能從海關記錄中被移除，重新成為沒有指向的空白條目，不再附著在任何一條現有的貿易航線上。
溫小姐坐在桌子的另一側，她聽完林念蘇的話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賬冊上香料行舊通道那三行接收方為蘇家織坊的記錄上，像在端詳它們被標註的痕跡和改動的時間是否一致，然後把香料行舊通道的採購清單連同那三行記錄一起合上，開口說了一句：標註撤銷需要兩方的記錄同步操作，中間間隔不能超過三日，否則撤銷時間差會在賬冊上留下可被追溯的間隙。這件事我會在兩個工作日內完成。你需要在三日之內，在蘇家織坊的出庫記錄中完成同一步驟的標註。過後那批貨將會在兩條記錄中同時消失，不會在任何一方的賬冊中留下可被追溯的痕跡。她說話的時候沒有抬頭，目光仍然落在合攏的賬冊封面上，像是已經算好了兩方同步操作的時間視窗，把它放在了桌面上，等它被確認。
林念蘇從桌邊站了起來。他沒有立刻轉身離開，站在門口多停了一會兒，偏頭看了一眼窗外。午後的日光正在從窗框的右上角緩慢地移向窗臺邊緣，把那道斜切在桌面上的亮帶逐漸拉長。溫小姐已經把那本合上的賬冊放回了牆角的木櫃裡，正在把櫃檯上的筆架和墨盒歸位。她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抬頭看門口，像是她還需要把剛才在桌面上那幾頁紙合攏時壓平邊角的動作做完，才能結束這場交談。他推開門走了出去，穿過短廊，經過舊通道入口那間空屋，推開香料行後院的木門，沿著巷子走回了碼頭方向。午後日光貼著頭頂正上方的方向，把巷子裡兩邊的牆壁照得發白，他的影子縮短了，縮在他自己的腳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