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坊管事姓陳，在蘇家織坊幹了二十二年。他蹲在倉庫門口整理那疊舊賬冊的時候，腰彎下去的弧度跟他二十年前剛來的時候沒什麼兩樣——只是現在他彎下去之後要慢慢直起來，膝蓋會先響一聲，然後才是腰，像是身體分了三段各自完成各自的復位。他聽到腳步聲的時候沒有回頭，先把手裡那本賬冊放穩在摞頂，拍了拍手上的灰，才偏過頭來。
他的目光在林念蘇臉上停的時間不超過一息，然後移開，落在林念蘇身後兩步遠的位置——趙錚正站在院門內側，沒有走進來，靠在門框邊，手裡沒有拿東西，也沒有朝這邊看，像是在等裡面的人自己把事情做完。織坊管事收回目光，用下巴指了一下地上那疊碼好的賬冊，聲音不高，嗓音裡帶著一層常年坐在賬房翻紙頁時被紙灰和潮氣磨出來的沙啞尾音：近三年的出庫記錄都在這裡。第三年的放在最上面，往前依次往下，年份越早的越靠下。第一年在最底下，要用的話得把上面幾摞先搬開。
林念蘇蹲下來，彎腰拿起最上面那本第三年的出庫記錄。紙頁的邊角因為長期被翻動已經卷起，在晨光中形成了一圈與紙面顏色略有差異的淺色邊線。他沒有急著翻頁，先用手掌貼著封面壓了一下，像是在用指尖感受這本賬冊被翻過多少次、在什麼季節被翻開過——紙頁的厚度會因為空氣溼度的變化而略有膨脹，夏季翻過的頁邊緣會比冬季翻過的略厚一些。織坊管事在他翻頁的過程中沒有湊過來看，他蹲回木箱旁邊，把剩餘幾本還沒有搬出來的舊賬冊靠牆放好，然後走回林念蘇旁邊蹲下來，保持著一段既能讓他看到紙面內容、又不會擋住光線的距離。他蹲著的時候兩手搭在膝蓋上，姿勢跟他蹲在倉庫門口搬賬冊時一樣，只是重心的位置略微往後移了一點，像是在用自己的坐姿表示你慢慢看，我不急。
林念蘇翻到第二本中段的時候停住了。他的手指懸在某一頁的邊緣上方，目光落在那頁紙的下半部分——那裡有一行記錄，批號與前後相鄰的兩筆記錄之間的編號間隔與正常的連續編號方式不一致，中間的間隔比正常的連續編號多跳了一個批次序列號，像是有人在這一天額外插了一筆記錄進來，把原本不屬於這個位置的批號夾在了正常編號序列中間，使它在紙面上的連續性看起來與前後記錄一致。他沒有立刻翻頁，先用指腹沿著紙頁表面感受了一下，又用指甲沿著紙頁邊角割出的紋理確認了紙張在該處的壓痕深度與前後頁無異——像是在確認這頁紙不是後來被替換的，而是原本就裝訂在這裡的。
林念蘇抬頭看了織坊管事一眼，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這一頁的記錄編號跟前後兩頁的編號不在同一個序列裡，但紙張是原本就裝訂在這裡的，不是被替換過的。正常的出庫記錄是按照批次順序排列的，每一批貨的出庫單簽發日期和編號應該是連續的。這一頁的批號比前一頁跳了兩位數，但紙頁的位置卻夾在前一頁和後一頁之間。像是有人在這一天把一筆原本不屬於這個位置的記錄寫進了賬冊，把它夾在了正常編號序列中本應屬於它的位置，使它在賬面上的連續性看起來與前後記錄一致。
織坊管事的目光從那頁紙上的記錄編號移到了林念蘇的手指上，然後沿著那行記錄的走向走了一遍，看完之後，他的手指在自己膝蓋上敲了兩下，像是一個已經習慣在頭腦中整理資訊時透過手勢來穩住自己的節奏。他開口說，聲音不高不低，像是把一句已經在他心裡反覆過了幾遍的話拿出來攤平了放在桌面上：前面的出庫單上經手人簽字是賬房老劉的筆跡，他簽字的習慣是落款最後一筆會往下拖一道，拖出來的尾巴跟他自己名字的筆畫走向一致。後面的出庫單上經手人簽字也是老劉的筆跡，他的收筆都會往下壓一道，使簽名在紙面上留下一個向下的弧度。但中間這一張簽字的筆順是對的，收筆的位置和角度不對，不是他本人的習慣——模仿的人知道老劉簽字會往下拖，但不知道他習慣從哪個位置開始收手。
林念蘇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沒有從紙頁上移開，沿著那行記錄的走向又走了一遍，確認了它對應的貨品類別——桐油和生漆。他看到那兩個字的時候，目光在兩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沿著同一行記錄的走向繼續走完後面的內容，確認了那行記錄的交付方式與香料行舊通道採購清單上的記錄一致——交付方式的描述在紙面上的位置與香料行舊通道採購清單的對應記錄之間存在對齊的可能性，像是同一組資料在兩條記錄中保持著相同的位置排列，只需要將其中一條記錄的頁面按照標準格式重新排列，就能使兩條記錄在相同的欄位下對齊，使那批被插入的貨物在兩套系統中同時出現的位置形成一一對應的批次關係。
織坊管事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重新開口說，聲音比之前更低一些，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反覆確認過但還沒有完全確定的事情：這一頁紙上的筆跡不是老劉本人的，但紙張被裝訂進賬冊的時候，裝訂線的孔位是與前後頁一致的，不是後加進去的。有人在這一頁被裝訂進去之前把它寫了，然後把這一頁夾在了它應該在的位置，使它在被裝訂進去的時候看起來與其他頁一致。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從紙頁上抬起來，落在林念蘇的臉上。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目光在那行記錄的交付方式欄處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二十多年的經驗確認這行字確實應該放在那裡。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觀察了很久但一直沒有機會說出來的判斷：這一頁紙被裝訂進去的方式與其他頁相同，紙張的厚度和邊緣的磨損程度也與其他頁一致，像是寫這一頁的人提前準備了這一頁，在它被裝訂進賬冊之前就已經算好了它應該放在哪個位置，使它在賬面上的連續性看起來與前後記錄一致。如果這件事是你做的，你會隔多久翻一次這一頁來確認那道高度差的變化是否符合預期。
林念蘇蹲在那裡沒有站起來，他的目光在那行記錄上停了一會兒，沒有抬頭去看織坊管事的臉，但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在確認一件他已經看到了但還需要再核實一次的事：這批貨的交付方式欄裡寫的內容，與香料行舊通道採購清單上對應的那批貨的交付方式一致。像是有人在香料行的舊通道里下了一單貨，然後把這批貨的交付記錄填進了蘇家織坊的出庫賬冊中，使這批貨的出庫時間與蘇家船隊的清關記錄重合，在海關記錄中形成了一條完整的流通路徑。他抬起頭來，目光從紙頁上移到織坊管事的臉上，兩人之間隔著那頁紙和一道正在從晨光過渡到午前的光線。林念蘇說：你是什麼時候發現這一頁的？
織坊管事沉默了一會兒。他沒有迴避林念蘇的目光，也沒有移開視線，只是把手從膝蓋上拿下來垂在身側，像是在用自己的動作來標記那段已經被他確認過的時長。他開口說，聲音不高：你從呂宋回來之前。我第一次看到這一頁的時候，以為是老劉自己籤的，沒多想，但後來翻到前後頁的時候看到老劉的簽字收筆方向不一樣，才發現這一頁的簽名不是老劉本人的。前後頁的簽字收筆都是往下壓的，這一頁的收筆是平的。如果你不盯著簽字看，它跟其他頁幾乎一樣，紙張厚度一致，裝訂孔位置一致，紙頁邊緣的磨損程度也一致。
林念蘇把那頁紙合上了，沒有把它從賬冊中抽出來，只是沿著那行記錄的走向，用指甲在紙頁邊緣壓了一道極淺的壓痕，作為辨認那行記錄在紙面上所處位置的標記。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偏頭看了趙錚一眼，在門框內側站定，面朝著院外的方向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去一趟溫小姐那裡。把那三批貨的採購記錄和交付時間摘一份抄本帶回來。我要看它們在採購清單和出庫記錄上的各自的位置是否一致。趙錚沒有說話，從門框邊直起身，沿著來路走出院門，腳步聲在門外的石板地上逐漸變遠。林念蘇站在院門內側沒有進去，他看著織坊管事正在把翻開的那頁紙重新合攏，用手指沿著紙頁邊角壓平的弧度走了一遍，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頁紙是否已經在它的位置上放穩了，等著下一次被翻開時在同一位置找到同一道壓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