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來井邊時竹林裡的行蹤,燈已經記錄了一道痕跡。這道痕跡同時也映在別處——山下還有另一道相同的氣息,出現在去年冬至前後,位置在永安縣後街,離孟家不遠。”他把令牌重新翻過去,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你只是來聞油的。但你已經幫我查過那個礦道了。所以我也告訴你一件事——韓隱不是一個人。他的背後還有人,藏得很深。你聞油聞了十年,我知道你的人情不好還。但這件事不用還——這件事我自己會去查。”
青女看著他。“你一個掌燈人,從來不涉宗門的事。”
“這已經不是宗門的事了。”沈夜把令牌揣進懷裡,“是人。”
稚兒坐在門檻上,兩條腿晃來晃去。她看看青女的臉,又看看沈夜的背影,忽然從門檻上跳下來,跑到石臺邊,踮起腳尖把那隻粗陶碗端起來,兩隻手捧著,走到青女面前。
“喝水。”她仰著頭,把碗舉得高高的。
青女低頭看著她。稚兒的臉圓圓的,酒窩深深的,眼底那塊暗色還沒褪。她的紅棉襖肚子上沾了一片草渣,是剛才趴在地上擺石子時蹭的。她已經死了快一年了。但她記性很差,差到已經不記得自己死了這件事。
青女接過碗。她的手指極穩,碗裡的水紋絲不動。她把碗端到唇邊,淺淺喝了一口。水是涼的,但碗底還殘留著沈夜剛才擱在燈旁保溫時的餘溫。
“謝謝。”她說。
稚兒咧開嘴笑了。然後她又踮起腳尖,湊到青女耳邊,用手遮著嘴,壓低聲音說了句悄悄話。說得極小聲,連沈夜也沒聽見。
青女的睫毛極輕微地動了動。
等稚兒走回草蓆那邊,青女把手裡的碗輕輕擱在石臺上,轉身又倚回門框邊緣。她沒有再把妖印遮住,任由那道極淡的青紋浮現在面頰上,任它蔓延。她好像不介意被沈夜看見真實的模樣——至少在這一刻不那麼介意。她伸出手指,在門檻上劃了一道。
“我來之前去了趟永安縣後街。查到了去年冬至前後那段時間的記錄——縣學裡有個教書先生姓崔,冬至那天請了病假,此後再沒回去過。聽縣學裡的人說,那先生平日沉默寡言,不飲酒不賭,唯一的習慣是深夜獨坐書房抄書抄到子時。去年冬至那晚鄰居起夜路過他窗前,看見屋裡燈還亮著,隱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氣味——不是油燈,不是炭火。後來他再沒出現過。永安縣的人以為他回老家了。”
沈夜抬起眼。“冬至那天,井下的封禁出現了第一次裂紋?”
“去年陰曆九月,孟昭下井封禁。冬至前後第一道裂紋出現,正是韓隱開始反向滲透封禁之日。時間嚴絲合縫。”青女慢慢地說,“那位崔先生失蹤的那晚,他屋裡那盞燈點了一整夜。點了它的人不需要再來滅它,因為那盞燈會滅它自己。天亮後燈便枯了,只剩燈芯上一小撮黑灰。那不是韓隱點的——也不是他背後的人。是另一撥人。”
“還有一撥人?”
“不知道。我還在查。他們點的燈是一種早已失傳的秘法燈器,燈油裡摻了人血。”青女說,“在我們妖的嗅覺裡,那個味道隔著一百年也認得出來。腐臭,但又帶甜。像爛掉的桂花。永安縣後街那陣風送過來那個味道時,我靠著北坡松林邊站了好一會。燈油的事你比我懂,我就不同你班門弄斧了。他們為什麼在崔先生失蹤那夜點這盞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那兩撥人是一夥的,早在去年冬天就該聯手破井了。但他們沒聯手。一個在水面下往外滲,一個在後街獨自點了燈便消失至今。也許那撥人並不想幫韓隱脫困,他們只是想確認——井下的封禁是不是真能壓住一個同級別的碎魂。”
沈夜聽罷,將黑鐵令牌在指間翻了一圈。
“你的意思是,去年冬至那夜有人專程來了一趟,不是為了動手,而是為了驗證封禁是不是真能壓住韓隱。”
“對。如果封禁能壓,他們就繼續藏在暗處。如果封禁壓不住,他們大概會有別的方法讓被封的東西出井。”
“他們在等。”沈夜說。
“我也在等。”青女轉過身,重新跨過門檻,在門檻上坐了片刻。她的青衣被風吹動,人卻紋絲不動。然後她將那塊平安扣輕輕放在門檻上,起身走到廟門外幾步遠的空地中央,回過頭來——不是看他,是看那扇半掩的廟門裡面透出來的那簇青藍。它是不滅的。不管山裡來多少妖,井下壓多少魂,後街死多少人,它只是燒著。
“掌燈人。”青女叫了他一聲。她用的是這三個字,不是沈夜。但在她口中所能賦予的所有意味裡,大約已不止是這三個字。比起一層一層讓他欠人情,她發現直接與他說話容易得多。
“我還會再來。”她說。
沈夜從石臺上端起方才她喝過的那隻碗。“油在霜降後第三日熬成。熬成那天,廟門不關。”
青女看了他一眼。那雙青色的眼睛裡有一絲極淡的、稍縱即逝的光。“誰要喝你熬的油?我喝水。”她轉過身,沿著山路往下走。她的青衣在山林間漸漸變淡,最後化成一抹極淡的青影,融進了半山腰的杉木林裡——北坡的方向。
沈夜看著那個方向,直到青影完全消失。他把門檻上那隻碗撿起來,放到石臺邊,坐下來,將那枚平安扣重新放回石臺旁的小木匣子裡,與孟昭那枚放在一起。孟昭的還沒機會還他,青女這枚又欠下了。然後他拿起撥芯的銅籤,輕輕挑了一下燈焰。銅籤尖觸到燈芯時,他感覺到那簇青焰的溫度順著籤子爬上虎口,是一股極穩、極沉、不帶任何戾氣的熱。這盞燈見過多少妖?每一隻路過的、怕它又捨不得躲開它的,它都給它們照過。它對妖和對人一模一樣——不驅趕,不親近。只是照著。
“你在想什麼?”稚兒坐在門檻旁邊,兩條腿伸得直直的。“青女姐姐說她會再來。”
“她不會等那麼久。”他把銅簽收進油布包裡,“她喜歡聞油的味道。明年霜降她還會來。”稚兒點了點頭,又說:“那個教書先生的朋友點的不是燈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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