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貴閒語
臘月三十，除夕。
天色未亮，帝都的喧囂便已遠超往日。各條主幹道上，車馬絡繹不絕，皆是趕往宮中參加除夕盛宴的皇室宗親、勳貴高官。朱輪華蓋，寶馬香車，將積雪清掃過的街道映襯得愈發流光溢彩。尋常百姓家也早早貼上了春聯、掛起了紅燈，空氣中瀰漫著爆竹的火藥香氣和年夜飯的誘人味道，一派太平年景的祥和氣氛。
然而，在這普天同慶的表象之下，真正的暗流，只在那一道道厚重的朱門之後湧動。對於那些無需上朝、卻又與宮廷千絲萬縷的富貴閒人而言，今日的重頭戲，並非自家的團圓飯，而是那座紫禁城裡的除夕宮宴。
鎮國公府，雖一門武將，但年節禮儀絲毫不亂。府邸張燈結綵，下人穿梭忙碌，準備著晚上的家宴。但府中核心人物的心思，顯然不在此處。
世子陸文淵早已穿戴整齊，一身麒麟補子朝服，更顯英挺。他並未與家人多言，只在臨出門前，與父親陸擎在書房有過片刻短暫的交流。
“一切依計行事。”陸擎拍了拍兒子的肩膀，目光深沉，“記住，多看，多聽，少言。關鍵時刻，一擊即中。”
“父親放心，兒子明白。”陸文淵鄭重點頭，眼中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銳利。他今日入宮，代表的不僅是自己，更是整個鎮國公府的態度。
永寧侯府，氣氛則要輕鬆許多。永寧侯崔琰需入宮赴宴，嫡女崔玉瑤則留在家中主持中饋。崔玉瑤指揮著僕役佈置廳堂，安排宴席，舉止從容，但若細看，便會發現她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昨日茶會風波猶在眼前，今日宮宴，長公主將首次公開亮相，結局如何，將直接影響未來京中貴女圈的格局，甚至……更深層的勢力劃分。
“母親，”崔玉瑤低聲對永寧侯夫人道，“給各府的回禮都備好了嗎？尤其是……昭陽殿那邊，再加一份上等的血燕和安神香。”她這是在不動聲色地延續茶會上那未曾言明的“善意”。
城南，錦繡閣後院。
大掌櫃錢不多今日罕見地沒有盤點賬目，而是泡了一壺極品龍井，與幾位心腹大掌櫃圍爐而坐。桌上沒有算盤賬本，只有幾碟乾果蜜餞。
“各位，訊息都放出去了嗎？”錢不多抿了口茶，慢悠悠地問。
“東家放心，按您的吩咐，咱們旗下所有綢緞莊、銀樓、茶莊，今日但凡有宗室勳貴家眷採買，夥計們都會‘不經意’地提一句，聽說長公主殿下鳳體漸愈，今日宮宴將按嫡長公主製出席，真是皇天庇佑，社稷之福啊！”一位掌櫃笑著回道。
“嗯，”錢不多滿意地點點頭，“這風向啊，得慢慢吹。咱們這些生意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訊息靈通，會看風向。”他眯著眼，看著窗外熙攘的人群，彷彿已看到無數關於長公主的“好訊息”正透過這些最普通的買賣交易，悄然滲入帝都的每一個角落。
西城，一座清雅別緻的書齋。
這裡是致仕多年的前禮部尚書周老大人的居所。周老大人門生故舊遍佈朝野，雖已不在其位，但其影響力不容小覷。今日，他並未受邀入宮，而是與幾位同樣致仕的老友在家中品茗手談。
棋枰之上，黑白子錯落。一位老友落下白子，狀似無意地感嘆：“聽聞今日宮宴，那位‘病中’的長公主也要出席，還是全副儀仗。這年，過得可真是不一般吶。”
周老大人執黑子，沉吟良久，才緩緩落下一子，淡淡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長公主殿下乃先帝嫡血，出席宮宴，合乎禮制。有何不一般？”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未評價長公主行為，也未非議新帝，只強調“禮制”二字。但在座都是人精，豈能聽不出弦外之音？合乎禮制，那便是支援長公主以嫡長女身份亮相，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另一位老友笑道：“周兄所言極是。只是這京城的風向，怕是又要變了。就不知，是東風壓倒西風，還是西風壓倒東風咯！”
周老大人但笑不語，只專心看著棋局，彷彿外界風雨皆與己無關。但當他指尖一枚黑子落入棋枰某處關鍵位置時，幾位老友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這盤棋，周老大人心中已有定數。
甚至在一些不起眼的茶樓酒肆、勾欄瓦舍，今日的說書先生們也彷彿約好了一般，不再講那些才子佳人的老套故事，而是紛紛說起了前朝某位賢德長公主，如何在國難當頭之際，挺身而出，穩定朝綱的野史軼聞。雖未明指當下，但聽者有心，自然會將故事與如今這位“瘋了”的長公主聯絡起來。
流言如同無形的風，悄無聲息地刮遍了帝都的每一個角落。同情、好奇、期待、恐懼、算計……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共同醞釀著一場風暴。
而在這些富貴閒人或明或暗的關注之下，皇宮的宮門緩緩開啟，參加除夕宮宴的車駕，依次駛入那象徵著權力頂峰的森嚴宮禁。
所有人的目光，或直接或間接，都投向了那座即將上演年度大戲的宮殿。
昭陽殿內，李凰飛對鏡梳妝，九翬四鳳冠在燭光下閃爍著冰冷而威嚴的光芒。李燼也已換上了親王朝服，蒼白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睛裡，偶爾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皇姐，時辰快到了。”李燼輕聲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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