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驚變（上）
除夕之夜，紫禁城燈火璀璨，亮如白晝。太和殿前廣場上，儀仗森嚴，旌旗招展。丹陛之下，文武百官、皇室宗親、勳貴命婦按品級肅立，鴉雀無聲，等待著新帝的駕臨。空氣中瀰漫著莊重而壓抑的氣氛，遠比以往任何一次宮宴都要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丹陛右側，那片屬於皇室宗親的區域。更準確地說，是聚焦在那個空置了許久，今夜卻註定不會平靜的位置——嫡長公主的席位。
“陛下駕到——”內侍尖細悠長的唱喏聲劃破寂靜。
鼓樂齊鳴，身著明黃龍袍的蕭絕，在眾多內侍宮女的簇擁下，緩步登上丹陛，端坐於龍椅之上。他面容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在接受山呼萬歲的朝拜時，顯得從容不迫，盡顯帝王威儀。
然而，若細看，便能發現他眼底深處那一抹難以化開的陰鷙。他的視線，有意無意地，也數次掠過那個空位。
繁瑣的禮儀程式一項項進行，賜宴開始，珍饈美饌如流水般呈上，絲竹管絃之聲再起，殿內的氣氛似乎稍稍活絡了一些。但那份詭異的期待感，卻如同實質般瀰漫在空氣中，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就在一些人幾乎要以為昭陽殿那位不會來了的時候——
殿外再次傳來內侍高亢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唱喏：
“長公主殿下——到！”
“九皇子殿下——到！”
剎那間，整個太和殿，彷彿被施了定身術！
所有的樂聲、談笑聲、杯盤碰撞聲，戛然而止！
數百道目光，齊刷刷地、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射向了太和殿那兩扇緩緩開啟的、巨大的朱漆宮門！
殿外風雪呼嘯，寒氣湧入。而在那風雪與燈火的交織處，兩道身影，緩緩步入。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長公主李凰飛！
她沒有穿尋常宮宴的禮服，而是穿著一身只有在最重大典禮上，嫡長公主才能穿戴的蹙金繡鳳穿牡丹翟衣！那金線繡成的鳳凰，在無數宮燈照耀下，流光溢彩，幾乎要振翅高飛！而她頭上所戴，正是那頂象徵著她無比尊貴身份的九翬四鳳冠！珠翠環繞，鳳口銜珠，每一步，都帶來環佩叮噹的清脆聲響，在這死寂的大殿中，如同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她的臉上，施了薄薄的脂粉，卻掩不住那種近乎透明的蒼白。然而，與這蒼白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那雙眼睛！沒有傳聞中的瘋癲狂亂，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她微微抬著下頜，目光平視前方，彷彿穿透了所有人，直接落在丹陛之上那抹明黃身影上。那眼神，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冰冷的尊貴！
而在她身後半步，跟著一個身形瘦弱的少年，正是九皇子李燼。他穿著一身合體的親王朝服，臉色依舊蒼白，甚至需要微微倚靠身邊一個小太監的手臂才能穩步行走，顯露出病弱之態。但他低垂的眼睫下，目光卻異常沉靜，緊緊跟隨著前方那道耀眼的身影，彷彿那是他在無邊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兩人這一出場，以其無比尊貴又帶著強烈衝擊力的儀制，瞬間震懾了全場！
嫡公主全副儀仗！她怎麼敢？！在陛下面前，在先帝大喪未久之時！
蕭絕臉上的溫和笑容，在看到李凰飛那身刺眼的翟衣鳳冠時，瞬間凝固！他握著龍椅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眼中洶湧的怒意幾乎要噴薄而出！但他死死壓住了。他是皇帝，不能失態！
李凰飛卻彷彿完全沒有感受到那幾乎要將她洞穿的視線。她步履從容，一步步走向丹陛下專為她設的席位，對沿途那些或驚駭、或恐懼、或探究的目光，視若無睹。
走到席位前，她停下腳步，並未立刻入座，而是微微轉身，面向丹陛之上的蕭絕，依照禮制，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宮禮。她的動作優雅標準，無可挑剔，但配上她那身衣服和冰冷的眼神，這禮儀卻充滿了諷刺的意味。
“臣姐李凰飛，參見陛下。”她的聲音清冷，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大殿，“臣姐因病體違和，來遲片刻，望陛下恕罪。”
她自稱“臣姐”，而非“臣妹”，這是在強調她作為姐姐的身份！而她口中說著“恕罪”，語氣中卻聽不出半分請罪的意味。
蕭絕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強行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皇姐何出此言，你鳳體欠安，能來便是朕心甚慰。快請入座。”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謝陛下。”李凰飛直起身，坦然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李燼也在她下首的席位坐下，自始至終，未曾抬頭多看蕭絕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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