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狼之藥
壽康宮東暖閣內，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塊。炭火盆中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蕭絕沒有立刻去接周謹之呈上的藥方。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伏在地、身體微微顫抖的太醫，目光如兩把淬了冰的利刃，一寸寸地刮過周謹之的脊背。
“以性命擔保？”蕭絕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周謹之，你可知，鳳榻上躺著的是誰？是大雍的國母，是朕的母后！你竟敢用這等虎狼之藥？若母后有半分差池，你周家九族的性命，夠不夠賠？！”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著牙擠出來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周謹之渾身一顫，額頭上的冷汗瞬間浸溼了地面。他知道自己在賭，賭陛下對太后病情的真實看法，賭陛下是否真的願意讓太后“病重”下去！他強忍著恐懼，以頭搶地，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持：“陛下明鑑！臣豈敢拿太后鳳體開玩笑！實在是娘娘脈象兇險，邪熱已入心包，若再不用猛藥透邪外出，只怕……只怕邪閉心竅，回天乏術啊！臣……臣是為娘娘的安危著想，不得不行此險招！請陛下聖裁！”
他將“回天乏術”四個字咬得極重，既是陳述病情，也是隱晦的警告——再不用藥，太后可能就真的“醒不過來”了！他這是在逼蕭絕做出選擇：要麼讓太后“好轉”，要麼就可能假戲真做！
蕭絕的臉色陰沉得可怕。他死死盯著周謹之，胸膛劇烈起伏。他何嘗聽不出周謹之話裡的弦外之音？這老狐狸，是在用太后的“安危”反過來要挾他！
就在這時，鳳榻上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太后似乎被這邊的動靜驚擾，眉頭緊鎖，呼吸又急促起來，臉頰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母后！”蕭絕立刻撲到榻邊，握住太后的手，觸手一片滾燙。看著母親“痛苦”的模樣，他心如刀絞，對周謹之的憤怒和對李凰飛的怨恨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
“陛下！不能再猶豫了！”周謹之趁機叩首，聲音淒厲，“請陛下速速決斷！”
蕭絕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絕。他不能拿母后的性命冒險，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風險！李凰飛那個瘋子可以以後再收拾，但母后絕不能有事！
“好！朕就依你所奏！”蕭絕一把抓過藥方，看也不看，厲聲道，“立刻按此方煎藥！周謹之，你親自煎藥，親自試藥！若此藥有效，朕重重有賞！若母后有何閃失……朕要你周家滿門，給母后陪葬！”
“臣……遵旨！謝陛下隆恩！”周謹之心中一塊巨石落地，連忙磕頭領命，連滾爬爬地退下去煎藥。他知道，自己賭對了第一步！陛下終究不敢拿太后的性命去演一場完美的戲。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了壽康宮。
永壽宮中。
林太妃正在佛前捻動佛珠，聽到心腹宮女的密報，捻動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頓。
“周謹之換了虎狼之藥？陛下準了？”她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隨即化為深深的譏諷，“呵呵……好一個忠肝義膽的周院判！他這是……被逼急了眼，要撕破臉了啊！”她立刻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周謹之這是用醫術做賭注，強行要把太后的病“扳回”“可控”的軌道，避免自己成為替罪羊！而蕭絕，在“母后可能真出事”的風險前，不得不退讓！
“姐姐啊姐姐，你這病，怕是裝不下去了。”林太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裝，可就要喝真能要命的藥了。”
鎮國公府。
陸擎聽到密報時，正在書房與兒子陸文淵對弈。他執黑子的手懸在半空，久久未落。
“周謹之……倒是個聰明人，也是個狠人。”陸擎緩緩將棋子落入棋枰，發出清脆的聲響，“他這一步，是把蕭絕逼到了牆角。太后這病，無論真假，都必須在‘可控’範圍內了。蕭絕現在，怕是殺人的心都有了。”
陸文淵皺眉道：“父親，如此一來，陛下會不會惱羞成怒，對昭陽殿……”
“短期內不會。”陸擎打斷他，眼中精光閃爍，“他現在首要的是穩住太后的‘病情’，沒精力再去刺激李凰飛。而且，經此一事，他也會投鼠忌器，怕再把李凰飛逼‘瘋’，鬧出更大的亂子。不過……暗地裡的手段，恐怕會更毒辣。讓我們的人，盯緊昭陽殿的飲食和太醫往來，尤其是……那個九皇子！”
昭陽殿內。
李凰飛聽完錦書的稟報，正在修剪一盆枯梅枝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瞭然的弧度。
“周謹之……倒是個妙人。”她放下銀剪，拿起帕子擦了擦手，“他這是用太醫的命，給太后‘治病’，更是給陛下……‘退燒’。”
錦書不解：“殿下，此話怎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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