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暗湧
太后大喪，國哀期間，京城內外一片素縞，往來車馬皆懸白幡，氣氛肅殺。靖安侯府內，亦是白燈高掛，哀樂低迴。然而，在這片表面的哀慼之下，一股更深的暗流正在侯府最深處的佛堂內湧動。
收到昭陽殿那封語焉不詳卻暗藏機鋒的信後，蕭老夫人柳氏在佛堂內靜坐了一整夜。次日清晨，她換上一身更為素淨的緇衣，未帶任何僕從，只命心腹嬤嬤備了一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悄然從侯府側門而出，直往皇宮方向而去。她遞了牌子，言明是聽聞長公主殿下因太后薨逝悲痛過度，特來探望寬慰。
此舉合情合理，無人起疑。
昭陽殿，東暖閣。
李凰飛早已屏退左右，只留錦書一人在旁伺候。她依舊一身素服，坐在窗下，面前擺著一套素色茶具，茶水微溫，煙氣嫋嫋。她神色平靜，不見悲慼，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等待。
當宮人通傳蕭老夫人到時，李凰飛緩緩抬起眼，眸中銳光一閃而逝。
柳氏步履沉穩地走入暖閣，她年過五旬，容貌端莊，眉眼間帶著常年禮佛養出的平和之氣，但若細看，便能發現那平和之下，隱藏著一種歷經風霜的堅韌與深沉。她見到李凰飛，依禮微微屈膝：“老身柳氏，參見長公主殿下。”
“老夫人不必多禮，請坐。”李凰飛聲音平淡，抬手示意對面的座位，“國喪期間，勞煩老夫人入宮，是本宮唐突了。”
柳氏從容落座，目光掃過李凰飛蒼白卻銳利的臉龐，微微一嘆：“殿下節哀。太后娘娘仙逝，舉國同悲。老身聽聞殿下悲痛傷身，心中擔憂，特來探望。殿下鳳體要緊，萬望保重。”
一番客套，滴水不漏。
李凰飛端起茶盞，輕輕撥動浮沫，並未飲用，而是直接切入正題，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老夫人有心了。本宮今日請老夫人來，確有一事不明，想向老夫人請教。”
柳氏神色不變：“殿下請講。”
李凰飛從袖中取出一個用素白錦帕包裹的物事，緩緩放在桌上，推開錦帕。裡面並非什麼稀世珍寶，而是一支樣式古樸、木質已有些暗淡的柳木簪。簪身並無過多雕飾，只在簪頭處，刻著一個極其細微、幾乎難以辨認的彎月印記。
“此物，”李凰飛目光如炬，緊緊盯著柳氏的眼睛，“乃是整理母后遺物時，在一處隱秘妝匣中發現。母后貼身收藏，卻非宮中制式。本宮見這木質特殊，印記蹊蹺，想起老夫人母家似乎擅木藝，故特請老夫人一觀，可識得此物來歷？”
當那支柳木簪出現的瞬間，柳氏捻動佛珠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雖然她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但眼底深處那瞬間收縮的瞳孔，卻未能逃過李凰飛銳利的目光。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襯得這寂靜更加令人窒息。
良久，柳氏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殿下……此物從何而來？”她避開了是否認識的問題。
李凰飛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本宮方才說了，母后遺物。怎麼，老夫人覺得不妥？”
柳氏垂下眼瞼，默誦了一句佛號，再抬眼時，已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只是語氣中多了一絲追憶的悵惘：“不瞞殿下，此簪……老身確實認得。此乃柳木所制，木質雖尋常，但這雕工印記，卻是我江南柳家內眷獨有的手法。這彎月印記……乃是昔年一位……故人所有。”她的話語到此戛然而止，意味深長。
“故人？”李凰飛步步緊逼，“不知是哪位故人，竟能與母后如此淵源深厚，值得母后如此珍藏？又或者說……”她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轉冷，“此物並非母后所有，而是……月嬪遺物？”
“月嬪”二字如同驚雷，在暖閣內炸響！
柳氏的身體猛地一震，一直捻動的佛珠驟然停下！她霍然抬頭，看向李凰飛，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驚駭與厲色！但她終究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迅速壓下失態，強自鎮定道：“殿下何出此言？月嬪娘娘早已仙逝多年，與此物何干？”
李凰飛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卻故作疑惑：“哦？是嗎？可本宮怎麼聽聞，月嬪生前，似乎也有一支類似的柳木簪，時常摩挲，視若珍寶。老夫人方才又說此物是柳家故人所有，這豈不是……太過巧合了？”
她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如同冰錐，砸在柳氏的心上：“老夫人，明人不說暗話。母后驟然薨逝，死因蹊蹺。本宮身為嫡女，查明真相，責無旁貸。如今線索似乎指向一些陳年舊事，甚至可能牽扯到月嬪之死……以及，九皇弟的身世。老夫人與母后姐妹情深，又與柳家淵源深厚，想必……不願看到宮廷再起波瀾，更不願看到一些不該被揭開秘密，重見天日吧？”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李凰飛在警告柳氏，如果她不合作，那麼關於月嬪、關於九皇子身世、甚至可能關於太后之死的秘密，都會被公之於眾！屆時，整個蕭家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柳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死死攥著手中的佛珠，指節發白。她看著李凰飛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終於明白，這位“瘋了”的長公主，遠比她想象的更加可怕！她不是在試探，她是在攤牌！
漫長的沉默後，柳氏彷彿瞬間蒼老了許多，她長長嘆了口氣，聲音沙啞道：“殿下……究竟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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