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體微恙
太后大喪的哀慼氣氛尚未散去，一股新的、更加令人不安的流言，如同初冬的薄霧，悄無聲息地開始在宮廷的角落瀰漫開來——陛下龍體違和。
起初，只是乾清宮當值的宮人私下議論，說陛下自太后薨逝後，夜不能寐，即便勉強入睡，也時常被噩夢驚醒，盜汗不止。脾氣更是陰晴不定，前一刻尚能平靜處理政務，下一刻便可能因一點小事雷霆震怒，斥責甚至杖責宮人。太醫署的安神湯藥換了幾輪，卻似乎收效甚微。
漸漸地，這流言傳到了前朝。一些需要面聖奏事的大臣發現，陛下雖強打精神，但面容憔悴，眼窩深陷，批閱奏章時偶有精神恍惚之態，甚至有一次在朝會上，聽著戶部冗長的錢糧奏報時，竟險些瞌睡過去。雖被近侍及時提醒，但那瞬間的失態，卻落入了不少有心人的眼中。
“陛下這是哀毀過度，傷了龍體根本啊！”有老臣私下憂心忡忡地嘆息。
“我看未必，”也有人暗中揣測，“太后娘娘去得突然，陛下與長公主勢同水火，朝局不穩，陛下這是……憂思成疾了。”
各種猜測，莫衷一是。但“龍體欠安”這四個字，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鎮國公府書房內。
陸擎聽著兒子陸文淵的密報，花白的眉毛緊緊鎖在一起。
“陛下精神不濟，易怒多疑？”他沉吟道，“太后新喪，悲痛難免，但以陛下的年紀和心性，不該如此快就形銷骨立……莫非，其中另有隱情？”他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蕭絕正值壯年，登基不久，野心勃勃，即便母喪悲痛，也不該如此迅速地垮掉。這背後，恐怕不只是傷心那麼簡單。
“父親，是否要讓我們在太醫院的人，仔細查查陛下的脈案？”陸文淵提議道。
陸擎搖了搖頭：“不可。此時探查龍體，乃大忌。靜觀其變即可。不過……京畿防務和宮中禁衛，需得更加牢牢掌握在我們手中！非常時期，以防萬一。”
“兒子明白！”
永壽宮中。
林太妃每日依舊準時去壽康宮跪靈，神情悲慼，舉止得體。但回到宮中，聽著翡翠稟報外面關於陛下“龍體欠安”的流言，她的嘴角總會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冰冷的笑意。
“陛下至孝，哀毀骨立，真是令人心疼。”她捻動著佛珠，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眼底卻是一片漠然，“吩咐下去，讓咱們的人，在伺候陛下湯藥飲食時，務必更加‘精心’些。陛下需要靜養，那些擾人清靜的訊息，就別傳到乾清宮去了。”
她這是在暗中控制乾清宮的資訊渠道，隔絕蕭絕與外界的部分聯絡，讓他更加沉浸在自己的憤怒和猜忌中，加速“病情”的發展。
而此刻，感受最深的，莫過於乾清宮總管太監高無庸。
他日夜侍奉在蕭絕身邊，親眼看著陛下如何從最初的暴怒，逐漸變得焦躁、多疑、甚至有些……神經質。陛下時常會毫無緣由地懷疑宮人窺探他，懷疑大臣的奏章中暗藏譏諷，甚至有一次，因為一盞茶的溫度稍涼，便認定是有人故意怠慢，欲圖不軌，將奉茶的宮女拖出去杖斃。
高無庸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他隱約覺得陛下這“病”來得蹊蹺，但他不敢說，更不敢查。他只能更加小心地伺候，將太醫院開的安神藥和林太妃每日送來的“九味安神湯”按時奉上，期盼著陛下能早日康復。
然而，蕭絕的“病情”並未好轉，反而有加重的趨勢。這日深夜，他又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淋漓，心臟狂跳不止。他煩躁地起身，只覺得胸口憋悶，頭痛欲裂。
“高無庸！藥！朕的藥呢！”他嘶啞地低吼。
高無庸連滾爬爬地端來溫著的藥碗。蕭絕看也不看，一把奪過，仰頭灌下。那藥湯帶著林太妃特有的安神香氣，入喉一片清涼，讓他狂躁的心緒似乎平復了片刻。但他隨即感到一陣更深的疲憊和空虛襲來，彷彿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被抽走了。
他癱坐在龍榻上，眼神空洞地望著搖曳的燭火，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李凰飛冰冷的臉、太后臨終前的囈語、還有朝臣們看似恭敬卻暗藏算計的眼神……一種巨大的、被全世界拋棄和背叛的孤獨感與憤怒，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臟。
“都是……都是你們逼朕的……”他喃喃自語，眼中泛起瘋狂的血絲，“朕是天子！朕不會輸！不會……”
昭陽殿內， 李凰飛自然也聽到了風聲。
“蕭絕病了？”她聽著錦書的稟報，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是真病，還是……裝病博取同情？或者，是遭了報應？”
李燼坐在一旁，安靜地擦拭著一套銀針，聞言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冷芒：“據臣弟所知，鳩羽散初期症狀，便是心悸盜汗，易怒多疑，精神恍惚，與陛下如今情狀，頗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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