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城重型機械廠，鍛壓車間裡，那臺沉睡多年的蘇聯老電弧爐，終於被喚醒。起重機發出沉重的轟鳴，將覆蓋著厚厚灰塵的巨型爐體，從角落裡小心翼翼地吊起，緩緩移到車間中央。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照在斑駁的鋼鐵表面，彷彿要驅散它身上積壓的歲月痕跡。
劉廠長戴著沾滿油汙的白手套，和吳敬年、陳啟明兩位教授，以及廠裡幾位老技術員，圍著這臺老夥計，反覆勘察。
“爐體結構，確實紮實。”吳敬年用手電筒照著爐壁內襯，沉聲說道，“當年的毛熊貨，用料就是足。”
陳啟明則蹲在複雜的線路和管道旁，眉頭緊鎖。“加熱系統是電阻加熱，功率提升空間有限。要達到三千度以上，必須徹底改造。”
老張技術員在一旁點頭附和：“是啊，陳教授。咱們當年試過鎢絲，壽命太短，成本又高，根本不實用。”
“所以，傳統的電阻加熱行不通。”陳啟明站起身，目光掃過爐體內部，“我的想法是，在爐腔內部，設計一個更小的區域性加熱腔體。這個腔體，可以採用電磁感應加熱，或者等離子體加熱。這樣，既能達到超高溫，又能減少對整個爐體的改造難度。”
劉廠長眼睛一亮，手指在圖紙上比劃：“區域性加熱腔體！這個思路好！咱們廠有大功率的電磁線圈，可以嘗試改造。只是等離子體加熱，咱們沒經驗。”
“等離子體加熱，研究所可以提供技術指導。”吳敬年補充道，“關鍵是材料。區域性加熱腔體的內壁，必須能承受三千度以上的高溫，同時還要耐腐蝕。姜所長正在研發的陶瓷塗層，就是為此準備的。”
“但那塗層，本身就需要超高溫燒結。”老李技術員提出了核心問題，言語中帶著一絲無奈。
肖戰一直在一旁，靜靜地聽著。此刻，他開口了，聲音沉穩有力：“姜所長說了，重型機械廠的這臺電弧爐，就是我們的第一代實驗爐。先在兩千五百度這個基礎上，進行基礎材料燒結，積累經驗。同時，區域性加熱腔體的設計和改造，可以同步進行。”
“沒錯。”陳啟明點頭，“我們可以先用現有材料，模擬區域性加熱腔體，在兩千五百度的環境下，測試加熱效率和材料穩定性。這為後續姜所長的陶瓷塗層燒結，提供資料支撐。”
劉廠長和他的技術員們都明白了。這並非一步登天，而是一場需要耐心和智慧的持久戰。但有了清晰的思路和研究所的全力支援，他們心頭的大石也放下不少。
“行！吳老，陳教授，肖團長，這活兒我們重型機械廠接了！”劉廠長一拍大腿，眼中閃爍著久違的興奮光芒，“咱們這就開始幹！”
老技術員們也摩拳擦掌，熱血沸騰。這臺沉睡多年的廢棄電弧爐，在幾位頂尖科學家和經驗豐富的技術工人眼中，不再是廢鐵，而是一座等待被點燃的“煉丹爐”。
肖戰沒有多言，只是默默地將一份詳細的材料清單遞給了劉廠長。這是姜紓蓉連夜整理出來的，上面標註了各種稀有金屬和特種合金的初步需求，以及可能的採購渠道。他知道，現在不是說空話的時候，而是要將每一份支援，都落實到實處。
與此同時，雲城市工人文化宮。
周建的“先進事蹟報告會”，即將拉開帷幕。
休息室裡，小張幹事正拿著節目單，對著周建進行最後的“彩排”。他神采飛揚，彷彿自己就是這場盛會的總導演。
“周主任，您看，這裡是您的出場。”小張指著舞臺側幕，一輛嶄新的輪椅停在那裡，上面鋪著鮮豔的紅布，旁邊兩位年輕的護士，面帶崇敬地站著。“您就坐在這輪椅上，由兩位護士推著，緩緩登臺。背景音樂，咱們選《歌唱祖國》！雄壯，激昂！一出場，就能把全場氣氛點燃！”
周建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身體僵硬，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他感覺自己像個被精心打扮的木偶，等待著被推上舞臺，表演一場滑稽劇。他的目光透過窗戶，望向文化宮外，陽光明媚，人來人往，卻與他格格不入。
“然後，是您的開場白。”小張清了清嗓子，感情充沛地念道：“‘同志們，我周建，只是一個普通的革命戰士。當國家需要我的時候，我義不容辭！哪怕是削土豆，哪怕是掃廁所，只要能為科研事業添磚加瓦，我，心甘情願！’”
周建閉上眼睛。他想說，他這輩子，最不情願的就是削土豆，掃廁所。他想罵娘，想咆哮，想撕碎這一切。可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卻像堵了棉花，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甚至覺得，自己的舌頭都變得麻木了。
“周主任，您這眼神，這表情！”小張沒注意到周建的異樣，反而更興奮了，他指著周建那張因內心極度痛苦而扭曲的臉，對身旁的護士們說：“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又飽含對革命事業的無限忠誠！太傳神了！到時候，咱們要用這種眼神，去感染現場的觀眾！”
周建聽著，只覺一陣反胃。他一個精明算計了一輩子的官場老油條，此刻真切感受到了什麼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被架在神壇上，被鮮花和掌聲包圍，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想逃離。這份“榮耀”，比任何懲罰都讓他難受。
“周主任，您放心，報告會流程，我們都為您考慮好了。”小張貼心地說，“您只需要，坐在輪椅上，向大家揮揮手，說幾句感人肺腑的話就行。”
“輪……輪椅？”周建的聲音帶著哭腔，他感到一股涼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對啊！您為科研事業，積勞成疾，光榮負傷。坐輪椅出席，更能體現您這種‘帶病堅持工作’的崇高精神！”小張一臉崇拜，彷彿已經看到了周建感動全場的畫面。
周建眼前發黑。他彷彿看到自己，坐在輪椅上，被鮮花簇擁，掌聲包圍，然後被推向一個又一個城市，成為一個“活著的精神符號”。他的“英雄夢”，已經徹底變成了他的“英雄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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