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寧搭在門框上的手沒動。
“自己琢磨的。”
四個字,乾脆利落。
老錢等了等,沒等到下文,笑著拱手:“那沈娘子了不得,自個兒能琢磨出這等好酒,佩服。”
他轉身跟周旺一道往院外走,驢還拴在樹樁上,打了個響鼻。
院門一關,趙氏端著碟子站在院壩中間,兩眼直愣愣盯著沈鹿寧後腦勺。
沈鹿寧轉過身,手從門框上收回。
趙氏嘴皮子動了兩下,到底沒忍住:“大嫂,你之前不是說過,你爹當年也釀酒嗎?那舊方子還在不在家裡?”
沈鹿寧腳步頓在院壩裡。
趙氏這人嘴碎歸嘴碎,記性倒是不差。那句話是她幾個月前隨口提的,當時翻櫃子翻到一張發黃的舊紙,字跡模糊,看著像什麼方子,順嘴跟趙氏說了句“我爹當年也釀酒”。本以為她左耳進右耳出了,沒想到這時候翻出來。
沈鹿寧把步子接上,往堂屋走:“舊方子是有一張,但跟現在釀的不是一回事。”
趙氏跟在後頭,碟子往灶臺上一擱,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湊過來:“不是一回事也是個根基啊。你現在釀的精釀,穆長青那邊賣得那麼好,要是跟你爹那方子有關係,那不就是祖傳的手藝?”
沈鹿寧把堂屋桌上老錢留下的半碗茶倒進盆裡,碗擱回原位。
“趙氏,祖傳不祖傳的,對外人不用提。”
趙氏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沈鹿寧沒再多說,端著盆子把水潑到院壩角落的排水溝裡,轉身進了繡房。
繃架上石青底緞面繃著,金線還穿在針上,第三十九個福字橫畫繡了大半。
她沒坐到繃架前。
走到角櫃邊蹲下,從最底層賬冊堆裡摸出一個油紙包。
油紙發脆了,邊角翹起來。她開啟,裡頭就一張紙。
紙比賬冊用的毛邊紙厚些,顏色發黃發褐,摺痕深得快斷了,邊角被蟲蛀了兩個小洞。
沈鹿寧把紙展開,平放在矮桌上。
行書。筆畫連貫,起收有度,橫畫入筆利落,豎畫收筆微頓,整篇方子寫得疏朗有序。
她看了好一陣。
這字不是莊戶人家寫的。村裡識字的人她見過不少,里正顧德福寫個收據都歪歪扭扭跟雞爪刨的似的,鎮上何掌櫃的字也就勉強能認,規規矩矩的楷體沒什麼章法。
這張方子上的字不一樣。有骨架有氣韻,筆鋒裡帶著練過的功底。
方子寫的是釀酒用的糧食配比和發酵時間,措辭簡練,行間距均勻,幾處注了小字批註。批註字更小,筆力不減,一看就是同一個人寫的。
沈鹿寧把紙湊近視窗的光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按在紙面上方一寸的位置,沒敢碰——紙太脆了,指頭一蹭就能掉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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