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章是方的,約莫一寸見方,裡頭刻的是陽文,凸起來的筆畫在紙面上留了壓痕。
左邊那個字筆畫少,三點水加一個沈的右半邊——“沈”字,辨得清楚。
右邊那個字筆畫多些,壓痕淺了,紅泥又褪得厲害,只能看出上頭是個寶蓋頭,下面糊成一團,辨不清是什麼。
沈鹿寧蹲在矮桌前盯著那個印看了很久。
沈家的印。
一個農戶家裡,用得著刻私印?而且是蓋在釀酒方子背面的私印。不是籤契文書那種粗刻木章,印泥用的是正經紅泥,方方正正一枚,倒像讀書人書房裡壓案頭的閒章。
她把紙翻回正面,重新摺好,油紙裹上,塞回角櫃底層。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蹲麻了,扶著櫃沿緩了緩。
窗外日光正好,院壩裡小滿在跟趙氏拍巴掌,一下一下的,嘴裡唱著數歌。
沈鹿寧走到繃架前坐下,拿起針。
金線穿過石青底緞面,一針落下去,手上穩當,腦子裡翻著。
原身父親姓沈,早亡,釀過酒,寫得一手好行書,家裡有方印。村裡人不提他,張老漢每次提到都欲言又止。
穆長青讓人來問方子是祖傳的還是自己琢磨的——這問法不像隨口一說,像是聽見了什麼風聲。
誰在外頭說過沈家跟釀酒有關係?
沈鹿寧繡了三針,手停了。
張老漢。
張老漢在村裡住了一輩子,他跟沈鹿寧提原身父親釀酒的事說了三回,誰知道他跟別人提過幾回?
穆長青在清河縣做酒行生意,手底下的人在鎮上村裡打聽訊息的本事不弱。如果有人在張老漢嘴裡聽見了“沈家閨女她爹當年也釀酒”這句話,傳到穆長青耳朵裡去——
他會怎麼想?會想這釀酒的手藝不是憑空冒出來的,是有根的。
有根的手藝比沒根的值錢,也比沒根的危險。
沈鹿寧把針插在緞面邊角,手掌平放在繃架上。
這條線暫時動不了。也不能去堵張老漢的嘴——越堵越像心虛。
她能做的,就是對外永遠只有一個口徑:自己琢磨的,跟旁人無關。
至於那張方子上的字,背面那枚印章,“沈”字旁邊那個看不清的字——這些東西先擱著,等顧硯舟回來再說。
她重新拿起針,金線從綢面穿過,帶了一絲澀。
院外趙氏喊巧娘去搬罈子,腳步聲和壇蓋碰撞的悶響從後院傳過來。
沈鹿寧低頭繡著,針腳一針接一針落下去。
繡到日頭偏西,第三十九個福字最後一筆收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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