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舊方子在角櫃底層壓了一整夜。沈鹿寧睜眼頭一樁想起的還是它,黃紙背面那半枚辨不清的印章在腦子裡轉了半宿,轉來轉去也沒轉出名堂。
天光透進窗紙,她把這樁事先擱了擱,推門出去。院壩裡趙氏撅著屁股在雞窩邊撿蛋。
“大嫂,今早母雞爭氣,草窩裡下了仨。”趙氏把雞蛋兜在圍裙裡,轉身報數。
“留兩顆晌午給小滿蒸了,剩下那顆你跟巧娘分。”沈鹿寧走到井臺邊搖轆轤打水。
“哪回都往我這邊勻,你自個兒也得補補,熬了這麼些夜眼底都青了。”趙氏嘴上推讓,腳下麻利地把蛋往灶房送。
洗漱罷,吃過一碗粥,沈鹿寧進了繡房。
繃架上石青底緞面繃得緊實,第四十個福字才起了個頭,金線還空穿在針上。
她坐下來,穿針引線,頭一針落在緞面上,金線拖出一道亮痕。
繡不到十針,院門外響起腳步聲,跟著一陣拍門,一個生嗓子在外頭問顧家在不在。
趙氏撂下壇蓋跑去開門,隔著門縫跟人應了兩句,回身進了繡房,手裡捏著個牛皮紙封的物件。
“大嫂,府城捎來的,跑船的腳伕送的,說是顧大哥託他帶的信。”趙氏把信遞過來,眼睛在信封上打轉,“顧大哥才走十來天就往家裡遞信了?稀奇。”
沈鹿寧擱下針,接過信。
封口用的是尋常漿糊,邊角磨得起了毛,一路船上顛簸過來的。
“腳伕要打賞沒有?”
“顧大哥在府城就給過了,腳伕說不用再破費,喝了口水就走了。”趙氏站著不挪窩,脖子伸得老長,往信封上瞟,“這信裡頭寫的啥呀,念唄,我聽聽顧大哥路上遭沒罪。”
沈鹿寧抬眼看她。
趙氏訕訕地把脖子縮回去,摸了摸鼻尖:“我這不是……惦記顧大哥一個人在外頭吃住嘛。”
“順不順,看完了告訴你。”沈鹿寧拿指甲挑開封口,“你先去後院瞧瞧巧娘晾的那批藕粉,昨兒不是說要翻面麼,誤了工可就曬不透了。”
趙氏應了一聲,一步三回頭地磨蹭出去,門檻還沒跨出去,又扭頭補了句:“顧大哥要真報了平安,晚上我給你燉個雞蛋羹犒勞犒勞。”
“去你的,人還沒到省城呢,你倒先想著犒勞。”
趙氏被她說得笑起來,這才真出了門。
繡房裡靜下來。
信封拆開,裡頭一張對摺的窄紙,顧硯舟的字,筆畫收得規整,比平日又斂了幾分鋒。
沈鹿寧展開紙,就著視窗的光看。
信不長,統共幾行。
頭一句報行程,已過府城渡口,換了走水路的快船,順風順水,比原先掐算的腳程還快了些。
第二句寫日子,照眼下這走法,十月初五就能到省城,比動身前定的初八整早了三天。
沈鹿寧的指尖在這行字上壓了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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